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4/05/02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文 白斐嵐(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莎翁筆下丹麥王子哈姆雷的「復仇記」,由鬼魂的現身揭開序幕:守夜的士兵們打著寒顫,在深沉的夜色中見到了先王的魂魄顯現,試圖揭露自身所受的未雪之冤。在一連串的計謀、背叛、欺騙、與謀殺之後,復仇記結束在王子之死,實現了對先王的承諾、報了殺父之仇的哈姆雷,最終也倒下了,追隨著先王的腳步而去。從鬼魂到死亡,這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

但在台南人劇團藝術總監呂柏伸執導下的哈姆雷,復仇之路看似依舊,卻有著些微不同。以先王葬禮作為開場,拿著骷髏頭、彷彿化身為先王魂魄的哈姆雷作為收場,成了一條從死亡至魂魄的反向道。儘管劇情進展緊緊依循著莎翁的精心刻畫,又隱隱透露出其不甘受其所限之企圖,為這史上也許最為人所知的悲劇英雄畫上另一幅妝容。

故事由「死亡/葬禮」開場,「死亡」也因之成為全劇中最重要的符號。先王的墳穴就在舞台正中央,儘管未有任何直接指涉「墓穴」的視覺符碼意象,在那以金屬薄板覆蓋的凹陷空間之前,王后葛楚落淚哀悼。「墓穴」成了舞台永不變的中心,所有真熾的情感吐露,或是壞心眼的暗殺詭計,都發生在先王的「死亡」之上。當先王魂魄向哈姆雷現身,訴說篡位者背叛的毒液如何流過他全身的血管時,圍繞著舞台三面、同樣鋪以金屬薄板的壕溝就在此刻冒煙沸騰,整個舞台都成了先王枉死的身軀。在先王之後,墓穴繼續迎接了先後死去的大臣波隆尼與少女娥菲麗,讓死亡層層疊上,化作舞台上揮之不去的主題,終究在最後一幕見證了王后葛楚、新王柯勞狄、雷厄提、以及哈姆雷的一一死去。

與「死亡」相對的,是「活著」──這也是哈姆雷劇中最著名的千古大哉問:「要活,還是不要活,這才是問題(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究竟對於哈姆雷而言,「活著」是什麼?他手中的攝影機,似乎成了「存在」的證據。攝影機先是在一開場時特寫了哈姆雷本人,即時投影在台上的三個螢幕上,確立了哈姆雷在劇中的「主角」地位;接著攝影機被哈姆雷緊緊抓在手中,時不時地揮舞著,像是他的第三隻眼。透過攝影機,我們看見其他角色臉上的表情,無所遁形地停格與放大,提供了有別於三面台視野的「另一種」觀看角度(並且隨著飾演哈姆雷的魏雋展身體動作不斷變動中)、先前預錄片段的重播(作為證據或是記憶的回溯)、在戲中戲上演時,代替了人眼,監控著新王柯勞狄臉上流露的驚慌失措。攝影機成了哈姆雷「存在」的一部分,甚至成了他的復仇力量來源,兩者再也無法切割。直到劇末,哈姆雷死前將攝影機小心翼翼地交到了何瑞修的手中,此一舉動代為述說了「你還活著,把我的行為和理由,正確地告訴不明就裡的人」這句台詞,接替了哈姆雷被死亡擄獲的肉身,以另一種形式的真實延續其生命。

攝影機變動、搖晃、難以預測的視野,更反映了哈姆雷內心的瘋狂,其存在也進一步地瓦解了現實與表演之間的界線。無論是「戲中戲」或是「扮演」,都是莎翁原作中相當重要的權謀計策──哈姆雷的裝瘋賣傻、波隆尼輪番要王后葛楚或是女兒娥菲麗和哈姆雷對話以作為測試、甚至是哈姆雷運用戲中戲試圖看穿新王心中隱藏的罪惡。就在不斷地觀看與扮演中,劇情得到推展,得以邁向最終的悲劇。當角色各自為了不同的目的而扮演之餘,舞台上三個螢幕即時轉播著攝影機的畫面,不斷地用「真相」介入著觀眾的觀看,讓真實與扮演並存於舞台。

就在演員、攝影機、螢幕之外,舞台後方一整面的鏡牆矗立著,深怕有那一個角度讓觀眾「看不到」,更呼應了哈姆雷對母后葛楚大吼著說:「你看不見(指先王的魂魄)嗎?」各個角度的鏡像、投影、特寫、重播、停格,下定決心就是要讓觀眾「看得到」。在某些段落中,鏡子成為隔開前後(或是內外)兩個空間的透明玻璃帷幕,觀眾與劇中角色們一起在門後竊聽、偷窺了帷幕後方哈姆雷與娥菲麗的互動、哈姆雷與王后的對質、以及哈姆雷和好友訴說著自己如何從那艘載著國王謀殺詭計的船上脫困。有時,觀眾甚至在鏡像中看見了自己,以各種可能的觀看角度,參與了哈姆雷由內而外、或是由外而內(這,也的確是個問題)的瘋狂。

視角的多變同時也反映了劇中角色的複雜度。相較於原劇中看似是非分明的敵我陣營,在此製作中被眼目包圍的角色們,儘管顯得更加無所遁形,卻也更難評價。娥菲麗對哈姆雷的真感情究竟為何?王后葛楚在宮廷兇殺案中的立場又是什麼?至於先王與新王這兩個角色,似乎更是導演呂柏伸企圖深化困惑之處:先王的魂魄由劉桓飾演,手拿著骷髏,由觀眾席入口進場,穿越舞台後從另一端走出;但先王的聲音,卻是出自另一位演員竺定誼之口,從鏡幕後方傳出。刻意將先王的形影與聲音分離(並且讓觀眾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讓觀眾也陷入了哈姆雷的懷疑中──究竟眼前所見的亡魂、以及亡魂所透露的駭人謀殺,是事實真相、還是哈姆雷逐漸瘋狂的內心所浮現的想像?另一方面,叔父/新王的角色也被賦予了另一種面向的呈現:在過去諸多對於哈姆雷的分析中,哈姆雷在叔父祈禱時,手持刃首站在其身後,卻遲遲不敢/不願下手的這一幕,最常被援引以探討哈姆雷個性中的優柔寡斷與猶豫不決。但導演呂柏伸刻意讓飾演新王柯勞狄的林子恆在禱告時面向觀眾,而非採取背對的姿態。觀眾的目光從其「脆弱的背」轉移,不再著重於哈姆雷如何錯過了這絕無僅有的下手時機,反而把焦點放在柯勞狄心中的恐懼與虔敬,不禁令人困惑著這個人究竟為何會為了王位而親手殺害自己的親兄弟。

不過,相較於其他角色被賦予的新面向,哈姆雷這悲劇主角為人熟知的「舊面相」卻也被翻轉。他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如今,這也成了個問題。死在其劍下的雷厄提,在生命結束前依然讚賞著其人格之高貴;光明磊落的性格,讓哈姆雷意圖藉著裝瘋賣傻,好鬆懈新王奸臣的戒心;但在魏雋展詮釋下的哈姆雷,性格中的瘋狂卻被放大,揮舞著攝影機、步步逼近身邊所有人的他,更顯出張狂的威脅性,徹底地顛覆了對於哈姆雷的想像。王子如今不再落魄,手中的攝影機賦予了他觀看、監控、紀錄、寫史的權力。他甚至不再需要靠友人將故事流傳下去,為其洗刷冤屈──當然,也不免令人少了點同情與唏噓。

如果說這班戲子伶人,如哈姆雷所說,是「時代的縮影和簡史」,莎翁時代的劇場,又將如何觸動不同時空的觀者呢?經歷了幾百年來的論述、分析、考據、詮釋、搬演,死去的哈姆雷以各種樣式繼續活在舞台上。當劇中哈姆雷邀來的戲班子,以古雅的台語向說書人般演繹著特洛伊戰役,卻令人想起了台南人劇團過去一系列同樣以古雅台語翻譯演出的西方經典劇作,彷彿把劇團的創作脈絡,拉入了這場與莎翁的對話;再藉由程式化的表演身段,回應了當年莎翁筆下的「劇場真實」。也許,在台南人劇團的詮釋中,要活不要活,始終不是個問題;劇場、人性、時代,這三者之間的糾葛,才是值得跨越數百年的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