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演摩莎劇團
時間:2014/05/03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白斐嵐(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轟轟烈烈的太陽花學運史無前例地佔領立法院過後的一個月,覺醒的公民意識隨之「出關播種」,在這段期間沉潛深化,將沸騰激昂的群眾熱情,轉化為力量更為持續的思想啟蒙。春雨過後,我們看見更多文化評論人、社運實踐者、學者、甚至庶民大眾,紛紛提出不同觀點,在各種想像下解讀社會現況、台灣認同、運動路線、更重新評價了太陽花學運本身。無論是太陽花、或是其衍生的「周邊商品」大腸花,都成了張小虹、郭亮廷等藝術評論人所關注的焦點,以「藝術/美學/行動/身體/行為/表演/場域/空間」等後現代理論毫不陌生的語彙,從學院與殿堂拉到庶民生活,與街頭運動作連結。於是,太陽花與大腸花再度史無前例地以超越社會運動的社會運動,占領了本屆台新藝術獎第一季提名名單。

藝評郭亮廷在其《幹譙讓我們同在一起──從「太陽花」到「大腸花」》一文,曾引述埃及劇評人阿爾-哈迪卜(Mohamed Samir El-Khatib)在二○一三年七月號《國際劇場研究》(Theatre Research International)所發表的文章〈作為演出的解放廣場:關於地方、身體與權力的初步論述(Tahrir Square as spectacle: some exploratory remarks on place, body and power)〉,文中提到「茉莉花革命、埃及一二五革命所掀起的阿拉伯之春,不只應該按照政治的標準計算它的成敗,還需要從表演的角度,看到空間占領是人民在展現創造性,在實踐想像力,是人民在公共場所的身體即興。」當我離開街頭、走回劇場,看著一群劇場人們帶著街頭運動的能量,將其轉換成舞台上給台灣的情書《給摩莎For Mosa》時,腦海中最先浮現的,正是這段話。當街頭上演的「身體即興」,是如此奔放有力量時,在這豢養著藝術創作者與觀眾的劇場殿堂(儘管是個比「大劇場」更具自由度的黑盒子小劇場)中,我們究竟還能創造什麼更令人感到驚奇的想像嗎?

美麗之島福爾摩沙「Formosa」在演摩莎劇團的巧妙拆解下,成了「For Mosa」五段「給摩莎」的獨角戲,由五位演員(陳佳穗、黃婕菲、陳雪甄、鄭尹真、王珂瑤 )分別搭配五位導演共同創作。其中三位導演是長年居住在台灣的外籍導演(荷蘭籍的羅斌Robin Ruizendaal、美國籍的馬龍John Maloney和馬來西亞籍的高俊耀),另兩位則是曾離鄉背井的台籍導演(顏良珮與洪佩菁)。獨角戲的形式本就難以掌握,這五位演員卻各自都有著一身「說得好故事」的絕妙本領,藉由懷舊、嘲諷、超現實等手法,將近年來充斥新聞版面(與庶民生活)的經濟、食安、就業、外交、兩岸等議題,重現於劇場空間中,以詼諧辛辣卻不說教、也不濫情的姿態,輕描淡寫地點出「身為台灣人」淡淡的無奈。

若是這齣戲演出於太陽花/大腸花之前,我或許會心滿意足於《給摩莎》以暢銷精選集的型式,成功地為台灣複習了一次你我早已麻痺的社會議題。但就在整個社會一個多月來憑著源源不絕的創意,和天天推陳出新的龐大國家機器,不眠不休地打了無數場游擊戰之後,公民與社會好像已經走了好遠,遠遠超過了我們在劇場空間中所能召喚的想像。在此之後,反而讓我覺得《給摩莎》說得不夠了。

在走進劇場前,每位觀眾被要求八選一,抽一張「什麼才是台灣人」的小卡。答案五花八門,如「要看中國怎麼說」、「在台灣出生」、「歷史背景」、「語言」等,天馬行空地要觀眾在開演前就挑戰了自己的既有認知。第一段由陳佳穗演出的〈大島〉,則是我最喜歡的段落:要是有一天Google map上的台灣變大了,領土橫跨了整個太平洋,對於我們的處境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呢?輕鬆又超現實的議題點出了「網路」如何決定我們對於「現實」的理解。種種不可能的設想,更讓面對政治現況時感無力的台灣人,能以一種阿Q式的精神會心一笑。在隨後〈神掉了張悠遊卡〉或是〈有春阿嬤啟示錄〉等段落,在演員精湛且飽滿的身體語彙中,更讓超現實與現實不著痕跡地交融,乘載了一個又一個的現世寓言。

不過,寓言的力量在於它點亮了那未被看見的事物,以魔幻又出乎意料的方式,讓我們得以察覺那曾經視而不見的。在這樣的認知下,《給摩莎》總讓我覺得少了些什麼,好像有什麼地方卡住了。台上的題材或角色塑造,早已是近十年來在文化藝術創作中最常用來「再現台灣」的手法。黃婕菲在〈安奈ê尋味人生〉的表現固然惹人愛,情節卻逃脫不了《總鋪師》式懷舊台灣味的框架;〈有春阿嬤啟示錄〉以五代iPhone比喻台灣的五大族群,儘管得到了不少觀眾認同,但這解嚴後作為主流的台灣主體論述早已在大眾通俗電視劇中一用再用(例如王小棣的多部電視劇作品);在劇中更多的時刻,每當論到台灣主體時,總是將焦點放在中台關係上,彷彿台灣的主權是由「排中」所確立的。

不可諱言的,上述這些論述與認知也曾根植於我腦海多年。但就在「遍地開花」後,所有對於「台灣/台灣人/身為台灣人」的想像,也隨之鬆動。我忽然期待著《給摩莎》的五段故事能夠說得更多,能夠像那群街頭上匿名的群眾一樣,說出一些我們沒有聽過的過去、我們沒有想像過的未來:也許是台灣在Formosa時期與某個歐洲不知名小國之間的關係、也許是自由貿易與加工食品與土地與農業與食安之間的關係、也許是台灣身分之外於族群血統的認定、也許是一些對於流動國界的想像、也許是一些被埋葬的歷史與現況之間的呼應…而不只是卡在「台灣與中國」或者「海峽兩岸」之間的關係,卡在「本土化」與「去中國化」彼此牽絆的界定。當劇團大膽地以「Formosa/For Mosa」為題,帶著我們回到了大航海時代,從歐亞大陸另一側遠行而來的船隻讚嘆這不知名島嶼謎樣的美麗時,總會讓我惋惜著為何不能讓「摩莎」有著更令人難以捉摸的神祕氣息?為何不能把她放入地球的一隅,而要死守著中國的隔壁?可惜的是,我只能在劇中串場的四通「打給摩莎」但沒人接聽的電話中,才得以捕捉些「摩莎還可以是什麼」的可能性。

從「實踐想像力」的空間占領,我們回到了「訴諸想像力」的劇場。在過去許多時刻,演員、藝術家、詩人們以敏銳的現實感受力,挑戰了社會大眾所不敢想望的,成為驅動社會前進的動力。但在太陽花/大腸花之後,大眾不斷建立新的想望,卻又在下一秒推翻先前所勾勒的圖像,讓我們還來不及消化,就要跟上新一幅場景。我們究竟該如何挑戰過去不敢想像的,以另一種認知、另一種姿態,重新占領劇場,與遍地開花的街頭相呼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