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風格涉
時間:2014/05/18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魏于嘉(社會人士,台灣大學戲劇所畢)

一開始是導演(李銘宸)自己跳出來為全劇做個「序言」般的解釋,風格涉好像有這種處理偏好,在《R.I.P.》裡,則是簡莉穎來做引言的動作,《不萬能的喜劇》跟《Dear All》倒是忘了有沒有,不過從這幾齣風格涉的大戲,約略可以拼湊出導演/劇團的特點:攤開的劇場後設,赤裸的展現出「演戲」的狀態、排演場的過程、經過精密排練過的「日常生活」;群像的描繪,風格涉非常擅於處理群眾「活著的狀態」,甚至是偏向於無聊的活著的狀態,那種平常的樣子在劇場裡被特意展演及觀看,反而異常的顯示出強烈的生活氛圍。戲劇結構的輕重調劑,風格涉對於所論議題的輕重配置交叉比例,近年來有逐漸成熟的傾向,從《不萬能的喜劇》的碎,到《Dear All》的激,至《戀曲2010》的雜,風格涉的「亂」本是劇團的特色,但經過這幾齣的演變得以窺見導演逐漸成熟運用這種輕重交雜的手法,其亂亦有道。(沒有提到《R.I.P.》是私以為《R.I.P.》較像導演在嘗試某種「走到底」的路,但似乎撞到牆了)。

常常在看戲時感受到導演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就算他要控訴什麼社會人間不公,也是用一種溫柔的方式,但卻會在那個轉場的黑暗空隙頓覺臉好痛。是的,臉好痛,痛在於能夠理解導演藉著劇中展現他所看到的台灣,那些抗議群眾,在完事後必然回歸的極其日常,不禁讓我分神想到洪崇晏(八六)臉書所書:「十萬人、二十五萬人、五十萬人、佔領忠孝西……之後『走在路上看到每一個人的樣子,似乎都像沒有那麼一回事的感覺』」。那種沒什麼一回事的日常感,卻會悄悄積累在定期的卡拉ok宣洩嘶吼裡,流行歌必然乘載著某個年代的集體潛意識情感,所以我們搶著麥克風唱著落拍的孫燕姿《我懷念的》、唱著失聲的伍佰《白鴿》,藉此消耗掉我們對於那龐大不安的一直來一直來,然後又可以回歸那個極其日常的「生活」,臉痛在於必須承認大部分的我們,即使奮力做過些什麼發傳單、印貼紙、綁布條、躺坦克之類的抗爭活動(最後一項早就消失了),也不得不回歸那種維持生活秩序的小確幸,唱唱歌、跟朋友嬉鬧喇低賽、繼續被「環境音」給洗腦著。

是的,環境音,《戀曲2010》使用大量環境音,有懷舊的台語叫賣聲、電影院宣傳車的廣播聲、二十四小時不停重複傳送著最新訊息的新聞,還有在猛地極其瞬間被以極大音量到刺耳程度撥放的《國旗歌》,這些「聲音」作為一項傳播訊息的媒介,必然乘載著思想,甚而到「洗腦」的地步,包括那些在忠孝東路上的肥皂箱論壇,也包含白狼先生的路過,而日常生活的新聞資訊其扁平及過量到令人無感的地步,作為消費者被宣傳廣告的消費資本給耗費用盡,只能在以強大音量的國歌下及壓倒性籠罩觀眾的黑暗偷偷思考著:國家是為什麼?土地是什麼?而我們作為一個人類又是什麼?

然而導演的溫柔即在於,即使在那些我覺得被打臉的時候,從那些有希望、奮鬥、熱血的抗爭活動,移轉到上班族爸爸疲憊的回家還被青春期女兒嫌棄腳臭的時候,那個人類美好的幻想又被生活打回原形的時候,他會輕輕的告訴你說,打臉是讓你醒醒,還能想想或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的自己,至少你現在還會對未來抱有期望,即使這種想法可能也是某種騙人的小確幸,但在離場時聽到旁邊女孩說的:「我整場戲都在哭」,顯然還是很受用。如果說導演總是在溫柔的評論著什麼的話,希望這篇評論也是溫柔的評論著導演溫柔的評論,也只有這份溫柔還得以讓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