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灣國樂團
時間:2014/05/18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文 林采韻(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今年是台灣國樂團成軍30年,「用國樂訴說台灣最美的音樂故事」是樂團自我的定位和期許,以「旅人樂記‧台灣」為名的音樂會,正呼應如此思考。音樂會曲目,包括三位外國作曲家來台采風後創作的新曲,以及二位新生代作曲家運用在地素材創作的作品。一場音樂會下來,高下立判。

三位外國作曲家分別是:盧森堡的馬賽爾‧溫格勒(Marcel Wengler)、日本的可知奈尾子(Naoko Kachi)、德國的貝恩德‧法蘭克(Bernd Franke)。這三位來自不同國度的作曲家,在國樂團力邀下,遊歷九份金瓜石,走訪原住民部落等地。團方意在透過他國音樂家之手,點燃交流的火苗,把具有台灣特色的聲音帶上國際,同時經由他們的作品,給予國樂團跨文化的洗禮。

音樂世界本就因多元文化的注入而豐富,如同孟德爾頌第三號交響曲《蘇格蘭》和第四號交響曲《義大利》,均為作曲家易地一遊後的音樂日記,在樂曲中自然聽得到萃取於當地的民謠風格或舞曲節奏等。此次,國樂團邀請國外作曲家來台,無非希望他們走看之間所體會到的台灣風情最好能不著痕跡的寫入音符中。然而,委託創作最刺激的是,在作品誕生之前,委託者面對即將誕生的樂曲,幾乎很難掌握結果,通常只能期待。

5月18日是這趟采風之旅謎底揭曉的時刻。檢視三人背景,溫格勒曾為香港中樂團譜作《寶船》、《龍年》;可知奈尾子2013年參加香港中樂團的作曲比賽獲得季軍;法蘭克與大陸旅德琵琶家董亞常有互動。也就是說,他們來台采風之前,對於國樂器或國樂團多少有概念,或較能降低以西方交響樂團編制想像國樂團而誤入叢林迷失方向的可能性。

藝術創作的方法本就沒有硬性規範,但是作曲家的「意念」多半可顯現在樂曲的表現手法上。音樂會開場曲,溫格勒的《序》,將其聆聽到的北管音樂聯想到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然後將兩者的旋律進行拼裝和串接。這種後現代拼貼手法可被視為幽默的趣味,但一不小心會落入以西方主觀意識出發,借用小聰明來賣弄異國情調。平心而論,北管和柴可夫斯基兩者之間,在台灣樂迷耳裡聽起來應該是非親非故。後現代手法成敗關鍵在於音符連結所引發的「符號作用」(signification),乍看可恣意而為,但風馬牛不相及的拼貼能否引發聽眾共鳴,則是大有疑問的。

可知奈尾子習於穿梭於古典、爵士樂和流行樂之間,她的《道》雖名為交響詩,形式上卻傾向音畫或一幕幕的電影配樂。她以一年四季嬗遞作為作品的基礎結構,以原住民在各個季節所演唱的歌曲旋律作為元素。作品聆聽起來,就像是一張又一張的美照不停翻頁,終曲多少反應作曲家過客的心境,雖然好似抓住台灣的一點情味,佇足轉身之後,雲彩隨著音樂消逝。

法蘭克《鏡子與圓圈》以樂團、琶琵、大提琴為鐵三角。琵琶與大提琴交相模仿、學習,琵琶彈撥間,大提琴以撥奏相和頗富趣味,進行如同鏡子反射的演出效果。隨侍在側的樂團與琶琶和大提琴相呼應,帶出室內樂般的融合聲響。這首作品,像似作曲家采風過程的心情反照,東西相遇間,抓取瞬間的驚喜與靈感,運用東西樂器舖陳腦海的記憶。

創作並非一蹴可幾之事,以走一遭的短暫時間去咀嚼他國文化,進一步找到適合創作的元素並不容易,這也是為何原住民、北管成為外國音樂家著手的重要素材,因為這些顯而易見不同於西方的樂風,最能夠賦予作品跨文化的標記。如果「旅人樂記‧台灣」的命題,要發揮全然的效果,此次的短暫遊歷,譜下的音符可視為先聲,作曲家的創作若求從表象進入內在,仍待時間的投入與沈澱。

相較於國外作曲家繳交的心得報告,台灣兩位新生代作曲家的作品,說旋律有動聽,說架構有層次,說技法有巧思,獨奏樂器大量炫技的鋪陳,讓曲子活靈活現效果卓著。王乙聿和陸橒這兩位作曲家,均熟稔於國樂器的演奏,也專精作曲,勇於用新世代的眼光翻轉國樂團。

王乙聿《庫依的愛情》以排灣族的愛情故事為靈感,充滿冒險犯難的精神,獨奏家必需一口氣駕馭短笛、梆笛和曲笛等,製造男女對話不同的聲響;吹奏上,成功移植西方長笛的技法至中國笛上,同時大膽將爵士的節奏置入樂曲當中,在樂團首席、笛子演奏家劉貞伶「神乎其技」的演奏下,讓國外音樂家開了眼界。

陸橒的《弄獅》,以傳統技藝為靈感,作品以三把不同音高的嗩吶,搭配樂團音效的模擬,將「點睛」、「醒獅」、「蜂炮」等情境刻畫的栩栩如生。嗩吶獨奏家由目前在台灣藝術大學攻讀碩士的曾千芸擔任,她是今年初國樂團透過比賽對外徵選的年輕好手,個兒小小,卻像小鋼砲般,台風穩健、爆發力強大,透過循環換氣,各式滑音、打音等成熟的演奏技巧,以高度戲劇性的詮釋,完成了一場音樂弄獅秀。

「旅人樂記‧台灣」是台灣國樂團訴說台灣美好音樂故事的開端。在王乙聿與陸橒身上,我們聽到台灣新生代作曲家的能量以及對自我文化的追尋與自信,期待他們的作品有機會走出去,旅行他國。至於來自外國的作曲朋友,期待他們再來走一遭,進行更深度的停留,音樂在抒情寫景之餘,進一步帶來更深刻的文化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