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
時間:2014/06/01 14:30
地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戲劇廳

文 吳政翰(特約評論人)

看到王嘉明要作莎劇,不禁為之亮眼。前作2003年《泰特斯-夾子/布袋版》及2008年《羅密歐與茱麗葉—獸版》皆可見導演結合現代形式及莎劇精神的巧思,特以前者為例,導演將原莎劇去蕪存菁,化約為簡單的故事原型,以補述、插述的敘事手法反覆交陳、不斷重演,不僅讓原本對台灣觀眾來說陌生的故事形貌越來越清晰,亦使劇中殺戮餘音在看似冷調的舞台空間裡,迴盪不止,堪為台灣莎劇新詮史上之一大經典。然而,當看到這齣北藝大學製新作是改自《理查三世》時,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王嘉明這次不知會出什麼新招來賦予莎歷史劇全新樣貌;憂的是,莎歷史劇有其複雜史事背景及濃厚政治意涵,對非英語系國家來說龐雜且遙遠,在台灣作莎歷史劇,要與誰對話?該如何轉譯?

《理查三世和他的停車場》敘事結構多重且複雜,如同導演前作《泰特斯》,戲的一開始,說書人現身,向觀眾點明即將說故事:在理查三世遺骸被挖出的停車場中,瑪格麗特作為故事導引者,目睹、回顧、重建歷史,眼前一幕幕即將展開的情節,皆進入了「戲中戲」的設定,作為第一層敘事框架。

自始至終,導演並沒有要讓觀眾「進入」故事的意圖,而是讓觀眾在極富即時性、現場感的表演中,相當有意識地「看戲」及「聽戲」。劇中角色由人偶化的演員扮演(三位女性角色則由真正的偶來詮釋),台詞皆對嘴,藉由站在偶後方或者舞台外緣的演員配音,彷彿意味著受政治戲局主導操控下,人如偶般喪聲噤語、失去自主;同時,前者肢體試圖與後者念白合拍,後者觀看、指揮前者,兩者偶身人聲之扮演關係使全戲又多了一層敘事框架。這個「戲中戲中戲」的框架裡,不僅是劇情推展主要所在,亦透過演員表演來質疑、顛覆「真實的真實性」,揭穿劇情內、舞台上及生活中種種行動的扮演特質。例如,人偶的肢體刻意僵化,襯以偶師情緒平淡的口白,顯得動作本身並無溫度;偶師刻意誇張角色哀傷,突顯情緒失真,甚至配音到一半口渴,當場拿起水喝,切斷了戲劇動作連結之下而立的真實,使得「喝水」這個動作本身,既是真實的表演,也質疑表演的真實。

框架建構不止於此,形式上涵括即時投影及預錄畫面的影像裝置,提供類似前作《泰特斯》的插敘功能,不同的是,並非用作補充說明,而是作為導演及文本之間的對照與對話,以及跳脫文本之外的延伸思考或對文本內容的評判。影像提供了舞台平面以外的另一空間維度,將不存在的現場並存於舞台,如餐廳、海邊,有時甚至刻意古今並置,如穿著古裝的演員在後台化妝室走動,兩種不同時空象限之下的真實同時並行又相互干擾。在時序錯亂之下,兩者互顯荒謬,不僅戲外真實(今)虛化了戲中真實(古),而且正因有了戲中真實的虛構,戲外真實的存在才得以確立。因此,在這個後設不斷、既是演戲也是遊戲的戲局裡,藉由層層剝離的架構,對歷史建構和戲劇本質皆提出質疑,衍生出有趣的真假辯證:虛實已是相互依存的一體兩面,而非「內框是虛構,外框是真實」的絕對二元分立,似乎唯有說書、扮演、觀看等過渡虛實的中介作為才是真實,抑或真實根本不復存在?

只可惜,對於毫不熟悉原劇情的一般觀眾而言,戲中真實可能從未建立。原莎劇《理查三世》劇情主線其實很簡單,即理查千方百計奪權篡位的過程,但途徑曲折離奇,加上皇親國戚眾多且關係複雜,不易理解,雖導演為求故事背景脈絡完整,特別加入《亨利六世下》後段,然而這並沒有簡化原劇龐雜的角色名字、人物關係及家族譜系,反而讓原本純粹的情節更複雜,而且情節推展主要並非透過舞台行動,幾乎完全訴諸於語言文字,大多時候只能透過台詞試圖釐清錯綜複雜的劇情脈絡及角色關係。再者,演員服裝幾乎清一色的黑,雖說賦予演員中性特質,卻大大降低了角色辨識度,使得原已複雜錯亂的情節更加糾結難解。

觀眾依循著模糊的故事輪廓,偶爾聽見了像是由劇情隨想而出的時事詞語,如二代健保、GDP、 9%總統、連勝文競選廣告、臉書按讚等,可見導演試圖提供古典莎劇和當代臺灣之間互涉況味、縮短與觀眾之間距離的意圖。的確,引人發噱,觀眾不時傳來笑聲。但在劇中真實從紮實未建立之下,文本與現實相互對照樂趣大為減低,容易淪為嘴上功夫,而這些笑聲是否也反映出觀眾對於情節內容的焦慮,可以暫時逃離台詞地獄,尋求小確幸滋潤?若不將脈絡疏理清楚,何不如大刀闊斧卸去脈絡綑綁,賦予新貌,徹底地與莎翁鬥智,將他一軍?

整齣戲目前走向,在故事基底未穩固紮根的情況下,過於聚焦揭露扮演、引入現實、隨手戲謔的後設樂趣,像是多了層層加疊的虛構,但少了真實,就少了真實破為虛構、虛構假以真實的層次,也就少了兩者之間的辯證厚度,使得整場後設戲局看下來,徒見「設」而未見「後」,出現了僵局,不是走到了死胡同,而是從未移動過。

當然,這一切或許是怎麼走都對也都錯的遊戲,對導演來說,這段創作的過程大於意義,而這齣莎歷史劇最終對對臺灣觀眾的對話和意義究竟為何?也許,正如導演在節目單所言:「我可能戲結束後,都還不知這戲的意義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