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2014/06/06 21:00
地點:台北華山1914文創園區四連棟

文 傅裕惠(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好大膽哪!這一齣「變調走鐘」的「革命」歌劇《女武神》,竟然是指著天上的神,罵地上作主的人﹔還藉著挖苦「救苦救難」的男人,解放「受苦受難」的女人!一齣看似逢場作戲的演出,卻展現了跨越時空、文化與文本的超級對位。編導鴻鴻深厚的歌劇研究基底,徹底做足了《女武神》的反骨精神,全劇十足的諷刺和幽默,讓我禁不住直呼:這真是我最喜歡的一齣鴻鴻的作品!

循著原劇的敘事情節,觀眾不難讀出每個角色、情節和對話表裡對照的意涵。一入場,九座娃娃車的視覺聯想,對比這齣歌劇裡九位戴著頭盔、鬥志昂揚的半神女角,便有反諷嘲弄的現代幽默﹔中間一道狹長的舞台表演區,隔開了兩區對立的觀眾席,也預告了此番演出的疏離性。對照原劇傳奇般的瓦哈拉宮殿、火山和森林等等場景,編導以簡單的長桌、方桌、家庭遊戲游泳池、水桶和冰箱等等日常用品,區隔背景,充滿了以小喻大的戲謔和諷喻。當劇中象徵危機的手搖警報器聲音攀高走揚時,觀眾耳邊響起的旋律便是最為人熟知的主題動機〈女武神的騎行〉﹔而在編導的叛逆演繹下,這場所謂的「騎行」,竟是九位女孩兒健美運動的健康操。主宰眾神、掌管契約的佛旦,是外遇生子不斷的一家之主﹔佛旦的合法妻子,是掌管婚約的佛麗卡,在這齣戲裡唯一的戲劇動作,就是優雅地吃著她的豐盛排餐,冷眼旁觀自己的丈夫如何應對和處理九個私生女不斷生波的意外狀況。

閱讀全劇的趣味,全在於不同文本(Context)之間的言外之意。華格納的經典情節在前,當下的現實情境在後﹔前者雕琢神話父權,後者則是路人皆知的政治批判。若沒有瓦哈拉宮殿作為共識前提,那麼,當我們聽見身為父親的佛旦,試圖安慰日夜噩夢的女兒,堅稱政治交換來的電廠沒有污染廢棄的問題時,便不會有更深沈的諷刺和共鳴。若沒有原劇建構只有神界才有的兄妹亂倫(齊格蒙與齊格琳德),編導便沒有空間「走私」現實裡多元成家法案的爭議,叫其中一個女兒(女武神之一)向父親爭取20歲的成家禮物,就是讓她跟其中一位姊妹訂下互許終身之約。當觀眾聽見飾演佛旦的演員徐華謙,大聲否定女兒的心願而說出:「可是你們是姊妹呀!」而哄堂大笑時,觀眾針對的是那位荒謬的女兒?這位苦惱的父親?還是現實裡絕對不會這麼離譜的我們?────編導刻意「引經據典」地新編這齣抓著華格納死纏爛打的新家庭喜劇,硬是讓諧仿的藝術,成了政治批判的利器。

即使從頭到尾地耍弄文本對照的趣味,這齣戲裡的演員也都不迴避該有的情感詮釋,例如徐華謙飾演的佛旦,仍是以父親的作為出發﹔賴玟君飾演的佛麗卡,也以忌妒作為動機﹔高俊耀飾演的家暴丈夫洪丁,也在有限的篇幅裡,表演了俐落的暴力動作,還小試了神似已故俄國導演梅耶荷德的舞台刺殺絕技,一度讓看似親和的通俗情調,急轉直下地揭露了全劇隱含的殘酷本質(例如:佛旦竟要女兒布倫希德去殺了同父異母的兄弟齊格蒙)。

編導鴻鴻利用了《女武神》歌劇情節的不合理,開展了一條「完全不光明正大」的原創蹊徑。或許,我人性中的「苟且猥瑣」也遭到了利用,才能在經典、抄襲、仿作和戲謔中,這麼暢快地滿足了我的「偷窺慾念」。生前作為備受爭議的華格納,大概也沒料到他這部深刻父女與手足之情的《女武神》,會被「革命份子」搞到這麼「猥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