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愛樂劇工廠
時間:2014/06/06 19:30
地點:臺北城市舞台

文 吳政翰(特約評論人)

近來,音樂劇在臺灣漸漸崛起,吸引許多國內展演團隊躍躍欲試,認為音樂劇乃是音樂、戲劇、舞蹈三者合一的表演藝術總體,不僅豐富劇場視聽、提供娛樂,也是最容易吸引觀眾、最具有市場潛力的演出形式,於是在未深入了解音樂劇本質、建構技巧、製作型態之前,貿然複製「百老匯」模式,過度迷信刻板印象中的大場面、多配器、壯闊故事。尤有甚者,此次由愛樂劇工廠推出的《重返熱蘭遮》,以17世紀台灣熱蘭遮城為背景,講述荷蘭、西拉雅族混血軍官約翰返台尋根的故事,製作團隊特邀號稱有百老匯經驗的美國導演來台執導,並以全英語發音演出,似乎不止於複製百老匯,而是試圖打造一個「血統純正」的百老匯。然而,一味追求美學印象複製、文化印象再現,所產出的成品,終究徒為一枚表象印記。

單就一齣戲來談,《重返熱蘭遮》看似劇情豐富、格局宏大,涵括了國族、愛情、親情、友情等多向主題,但主線紊亂,焦點分散,每項情感子題各自分家。全戲欲以約翰尋根為劇情主軸,但上半場著重愛情,下半場才轉回親情,兩者之間又未緊密交織,互不推動也互不相讓。上半場尤其瑣碎、紊亂,舉其中一段為例:布灣因象徵祖靈的深山被侵犯而盛怒翻桌,上校派人報復,長老帶布灣向總督討公道,總督派約翰調查,進行到一半,族人說抓到間諜,原來是貝緹納扮裝前來,布灣、貝緹納兩人墜入愛河。不只起始祖靈事件的恩怨衝突解得突然,尋根主線也瞬間斷裂,約翰作為主角的塑型力量跟著漸弱,看似事件巧合堆疊,相互依附發展,但卻缺乏貫穿全劇張力,角色也失去成形動力。此外,各組愛情發展本身沒有層次,彼此之間質感更毫無區別,顯得重複。

全戲充斥看似巧思卻無助於推展劇情的段落,比如可有可無的夜市景,或是看似推動劇情卻缺乏延續發展的訊息,比如貝緹納數次扮裝,諸多如此枝微末節、破碎無義的類似事件,不僅混淆觀眾理解劇情,事件也因為無法堆疊、聚焦,戲劇張力盡失。問題來得快、去得也快,偶現衝突稍縱即逝,危機感自然無法建立,當一切事件的發生和解決過於合理,就會顯得不合理,甚至荒謬。比如,總督夫人竟不顧女兒安危,全心鼓勵女兒假扮、色誘士兵,以救情人?約翰中槍落海,竟在普利瑪一首歌後奇蹟似地甦醒?總督得知約翰是自己兒子時,若無其他隱情,竟可毫無相認衝動,拖到結尾才相遇?

在故事缺陷、人物被動的情況下,全劇又側重情感渲染,每個角色像是滿腔情緒、缺乏目標的空殼,難以讓人認同,而也由於劇中諸多情感題旨無法內化角色、融入事件、化為衝突,最後通篇頌揚的愛與和平,只淪為空洞、僵硬又浮濫的教條宣導。在基本戲劇建構都無法成立之前提下,更遑論劇中通篇樣板教化、荒誕離奇的殖民思維。西拉雅族人對荷蘭人說:「我們是主,你們是客,我們會好好招待你們。」關於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如此發展薄弱、刻意營造的的兼容並蓄氣氛,也未免太過理所當然,令人難以消受。特別有趣,但也諷刺的是:戲裡,被殖民者大呼大同世界、天下一家的理想;戲外,台灣演員們操著自己不見得上口、台下觀眾不諳的英語,冒著受語言制約而無法自然表演的風險,為的是以更國際化的方式,「重現」這齣殖民戲碼。裡外都做到了。

相較於戲劇敘事的嚴重瑕疵,音樂建構完整許多,編曲配器豐富,曲調和諧、悅耳。只可惜,音樂格局中規中矩,略嫌傳統保守,對於個別空間、地域、種族、甚或角色缺乏不同聲音想像;就音樂敘事型態而言,雖大致掌握音樂劇念唱夾雜特色,卻沒有實質上推動劇情之效,仍停留在敘述、抒懷、宣告、對話階段,造成歌曲戲感薄弱,大多徒為裝飾,亦未見任何創新、有趣的音樂敘事,甚至情歌屢次出現且質感類似,錯失了藉由歌曲來塑造不同人物性格和推動不同層次愛戀的良機。有時,音樂建構邏輯令人費解,入歌時機詭異。當總督大人正煩惱兒子約翰的生死安危時,下一秒妻子艾瑪夫人上場,結果該景竟以夫妻兩人情歌對唱作結,徹底自我崩解前一刻才營造的親情氛圍及可承先啟後、貫穿下半場的危機感,我不禁試問,這究竟是何種反高潮音樂劇美學?由此可見,不止編劇無法以樂說戲,作曲也不知將戲入樂,因而使得戲中無樂、樂中無戲。

不但文本薄弱、音樂匱乏,導演對視覺調度更毫無駕馭、統合能力。戲內,走位呆板,無助於戲;歌中,定點唱歌,毫不流動。表演狀態點到為止,場面氛圍蜻蜓點水,戲也常在尚未醞釀成形即驟入後段,造成節奏混亂,劇中戰爭、歡慶、喧鬧、愛情、殺戮等看似多元的場面設定,完全無法紮實建立。有幾處舞台空間運用不只無效,更是尷尬。上半場,在燈光稍暗但視覺質感幾無改變之下,場上一樣是明顯的紅磚碉堡,約翰和布灣繞跑舞台一圈後,就以為帶領觀眾進入了另一個空間?下半場,為了表示族民與約翰逃離軍人們追趕的緊張氣氛,不斷於舞台內外各處相互交錯,來來回回持續約莫五分鐘,冗長、拖沓,調度行動若有效,適度即可,甚至,難道不知在音樂劇世界裡,歌曲即是遞嬗時間、過渡空間的最佳利器?

《重返熱蘭遮》不求本質、徒求虛表的作法下,限縮了對於音樂劇的思考,再多絢麗的燈光、服裝、投影都形同虛設,打造出來的只是想像中五光十色的百老匯,正如劇中將西拉雅想像成「阿凡達」般的異國祕境一樣:看似絢麗奪目,實則籠統刻板、速成廉價、華而不實。最後,觀眾跟隨主角約翰尋根之旅,透過這一連串文化與美學假想觀照之下,所看見的,又是怎樣的往昔福爾摩莎以及今日台灣?

重返熱蘭遮之前,尚須回到音樂劇本質;要談音樂劇之前,得先像齣戲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