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4/05/22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孫翠蔆(台灣大學外文系學生)

從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談起,錢德勒在他《漫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裡,曾寫過一句「沒有什麼比空的游泳池更空了。」(Nothing is emptier than an empty swimming pool.)夏日光影,水花嬉戲,對比秋後寂寥,自然格外空蕩。當事物不在其原本的狀態裡時,意義就忽然耐人尋味,或者危險,比如劇中四個主角們來到「她」的私人游泳池,「她」曾經是他們的一員,落魄卻互相扶持的一群藝術家,然而後來某種平衡歪斜了,她透過拍攝他們之中另一個得愛滋的朋友功成名就,蹺蹺板般相對卻讓他們一路下坡,於是嫉妒與卑微如影隨形。劇裡他們各自沒有名字,只是一句句喧嘩鼓譟的慾望與意念,既是互相辯證的不同個體,也是合而為一的過往幽魂,他們罵她賤人,他們說服自己愛她,他們厭惡自己浮浮沉沉,他們指責她置身事外。

置身事外,然而陷進去了又如何,他們應她之邀登門拜訪,漆黑寬敞的游泳池畔,看似真心和解的真善美時刻,卻還是被亦真亦假的命運給破壞--她率先跳進了游泳池宣告慶祝,然而裡面卻是空的。這個在最開始就隱約揭露的真相,在宣告了救贖失效的同時,也引出了水面下的真實人性。鏡面的舞台既是深不可測的幽幽池水,也是唯一反映他們扭曲臉孔的忠實鏡子。他們把她送進醫院,悉心治療,關懷備至,然而她骨折瘀青的身體激起了他們紀錄的慾望,為了藝術為了愛,或為了報仇為了恨,他們一次次按下快門捕捉她神聖又殘缺的病態之美。此時一個個演員在舞台上任由身體被恣意擺弄,毫無意志,毫不抵抗,彷彿她一直擺出的無邪的友善,然而那樣的友善對比著他們的尖酸與齷齪,更加激發了傷害的快意。

傷害作為一種誘惑,藝術卻又作為一種救贖,庸才踩著天才往上爬,權力與操控的位置微妙轉換,道德邊界才能體會到的快感。他們紀錄她康復的過程,猶如當初她記錄他人的死亡。然而她醒了過來,甚至巧妙利用他們羞恥的敗德之作策畫新展,從容指揮他們繼續拍照,一翻手就搶回了原先俯視的地位。這使得他們終於忍無可忍,燒光了所有預計展出的作品。此時舞台上所有演員狂亂地潑灑象徵灰燼的黑粉,鞋尖衣角眼鼻無一倖免,彷彿全身滲透著罪惡就可以被赦免。然而這也是全劇最放縱最暢快的一刻,真心話終於能夠吐露,她明白了他們的恨,他們也證實了她一直掩藏的鄙視。

整場八十分鐘的演出裡,演員大量運用肢體表述情感:跑步、跳躍、伸展甚至伏地挺身,回歸最原始的身體感官,簡直像一場近距離的肉搏。透過飽滿的肢體語言,觀眾也跟著被裡頭歇斯底里的能量感染。時而瘋魔嘶吼,時而癱坐喃喃,導演說故事的張力,便在如此明快的節奏裡渲染淋漓。此外,劇本中原先就富有韻律的對白,也因舞台上演員的不斷重複產生合聲般的效果,極簡的場景與道具,則讓一切具體之物皆充滿了意在言外的象徵。面對人性最軟弱貪婪之處的焦慮,一句句誠實的自剖則像一顆顆砸向觀眾的震撼彈,狂妄地問著:「我說了真話,你呢,你敢嗎?」

最後,一陣狂暴的噪音與炫目的閃燈之後,時光切換到許多年後,演員坐到觀眾席內幽幽自訴此後離開藝術的平凡人生,這是打回旁觀者的原型了,「夢想還是很美好的,人生,還好長好長。」其實這樣的切換一開始有點令人疑惑,因為它打破了原先躁動與憤怒的一致性,但也許這正是導演留了一手的慈悲吧,人生如此殘破,才華如此有限,如果平靜與原諒也無法滋潤心中的大旱年頭,那麼人生,就確實該比空的游泳池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