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一當代舞團
時間:2014/06/08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李時雍(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人的延伸」,是麥克魯漢媒介研究鉅著《認識媒介》(Understanding Media: The Extensions of Man,media或譯媒體)的副標題。意謂的,便是他在第一章「媒介即訊息」開宗明義作的定義,「任何媒介──也就是我們本身任何擴充延伸──對個人、對社會造成的影響後果,都來自於我們每有延伸,或可說科技每有新發展,便為人事物導入了新的規模層級。」以麥克魯漢的例子來說,燈光的發明之為媒介,延伸了人的視覺,或我們會想到,譬如留聲機所延伸的聽覺系統;而重要的是當媒介每有延伸,不僅改變了知覺模式和規模,也必然重組了社會的構成,印刷術創造的視讀文化取代了口說傳統的世界觀,現代城市空間,創造出迥異的人際交通、交往的「身體輿圖」。

這幾年劇場投入新媒介的技術,到了今年上半年,幾個創作者有了很有意思的「延伸」。《微幅—迴返於生存之初》是蘇文琪致力於新媒介創作的一當代舞團,2011年在華山東3館演出《W. A. V. E. —城市微幅》的持續探勘;除了原先裝置╱聲音設計的藝術家張永達、裝置技術開發的何理互動設計,這次加入了2012年參與《身體輿圖》舞台設計的吳季璁,及LED燈光設計師筆谷亮也。華山廠館內垂直升降的燈光動力裝置,像波幅般上下移動的百餘光源,其中竄動拮抗的人之舞台形式,搬移至了實驗劇場內。「經過三年的沉澱與反思,所有的生存議題依然存在〔……〕是人類與科技共生共存的時代,終將必然面對的迴圈。」(節目冊)確實,從《W. A. V. E.》以人身試測科技規馴空間,經過對我來說帶有進一步生命政治提問意識的《身體輿圖》,以真空、以鏡面影像上浮晃的幻影、以「明亮的空間╱海天一線」,回到嬰孩般的存有之初,再到《微幅》,就像一個思考的迴圈。

蘇文琪在這些作品中,展開著極為個人化的身體姿態,彷彿一次次漫長而艱難的起身。《微幅》開始於燈光裝置的起降,人伏低、恆常沒隱著首或臉容的身體,在舞台上慢緩觸探移動;隨著裝置空間、聲音及身體能量長段的蓄積,光線聲響驟然轉換環境氛圍,進入下一段極為強烈的身體動作,大量象徵性的指尖的震顫,從腹部中心上半身的旋繞、或往下彎曲沒入,像波幅般的全身節奏震動。燈光裝置有時像矩陣,圈圍出秩序性的空間,有時成為高低微幅,有時沉降最底,變換光色、閃爍的頻率。

三年之後,《微幅》隨技術上的推進,對於觀看的我而言,第一個版本《W. A. V. E.》動力裝置的本身,是畫面中帶有相當重量的存在,它的升降有其機械構成的空間感,身體在其中,除了與光源、更是與一個垂降的具體空間相抗衡。然而《微幅》中,裝置相對隱沒而唯留有光,加上LED光色的豐富變化,平面上倒映的虛實影像,使得空間更成為純粹的光點波幅,或許也正是在此,更成為了另一種媒介,延伸身體感官。

許多畫面,蘇文琪疊影著空間中藉由光才可見的波幅,這是她所謂的「生存之初」,再不是《W. A. V. E.》中仍帶有科技感殘留的環境,而是訊息和媒介的空間、組成的身體。

相對於蘇文琪以個人儀式般的身體,一次次探問生命能動的所在,同樣作為此次「2014新點子舞展:未來式」另一齣黃翊的《量身訂作》,可以在新媒介的面向上,觸及到另一個身體邊界及其延伸的問題。作品發展之前從網路上徵求訂製內容,到藉由耳機供給觀眾自主選擇聽覺系統的實驗(你可以選擇聆聽耳機內旋律音響或現場音),或是透過影像變速之後放大的身體細節等等;看似形式上的實驗,實際追問的或許是身體的界限。

過去我對於黃翊的觀看常會理解為兩個創作的軸線,純身體抒情、以及科技實驗性質的,前者如《低語》、《雙黃線》;後者如《交響樂計畫》、《黃翊與庫卡》,或這次《量身訂作》。在座談中,聽到黃翊分享人機合體(cyborg,賽博格)的技術,並說,如果有機會,自己也會想要成會賽博格之時,對我來說,實際上他在問的,正是麥克魯漢所指出技術、媒介如何使「人的延伸」有其可能。《量身訂作》中透過「與攝影機鏡頭的認同」(Benjamin),讓舞者身體符合於高速攝影鏡頭下的速度和細節要求,是自我媒介化的一個例子;如此重新思考編舞者的兩個軸線,其實為同一面,雙人關係作為身體的延伸,竟如同機械提琴作為「身音」的延伸,如同庫卡作為「黃翊」的延伸……

媒介的問題也有意思的呈現在「2014新點子劇展」李銘宸《戀曲2010》,成為演員們手持擴音喇叭所接成的聲音雜訊迴圈。媒介即訊息。從《Rest in Peace》、《Dear All》以來,李銘宸不只是觸及劇場中不同的形式實驗,其形式往往已成訊息意圖的本身。《戀曲2010》從聲音出發,處理世代的主題,對我來說並非是一種聲音內容的拼貼、諧擬,或挪用,於此有別於譬如說王嘉明《麥可傑克森》到《SMAP X SMAP》的後現代之姿,李銘宸突出之處,是呈現出某一個時代感官的媒介特質,一如吉見俊哉在《聲的資本主義》中討論從留聲機到radio的媒介變革及其不同的感覺世界,《戀曲2010》碰觸到是存在於聲音系統的迴圈雜訊本質裡的日常性與政治性問題。

也許,正是籠罩於媒介與訊息的時代裡,使得創作者們欲望「迴返於生存之初」,如同麥克魯漢所說:「遇上科技,唯有嚴肅的藝術家能以身免,因為他正好是感應專家,最能察鑑感官知覺上發生的變化。」蘇文琪的身體能量儀式,黃翊藉由技術對於身體外邊的跨越,李銘宸以日常現成物和聲音系統質問的政治性。然而,會否在回到海天一線之際,才發覺人延伸尋索的盡頭,已然是人的闕如,像是《微幅》最終的光點,兀自懸浮飄蕩沉降,像一種呼吸,像一個生命的誕生,但其中,人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