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天作之合劇場
時間:2014/06/20 19:3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2F多功能展演廳

文 白斐嵐(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在近幾年來台灣一系列以歷史題材或歷史人物(通常是指標性台灣音樂人)為創作素材的大型音樂劇潮流中,天作之合推出了《MRT》這齣以都會日常場景為主題的音樂劇,就連創作者也令人耳目一新。三段各約五十分鐘的故事,分別由王詩淳、凱爾、程伯仁編導,而蕭賀碩、許哲珮、洪予彤這三位在音樂圈已有不少出色作品,卻少有機會參與音樂劇創作的音樂人則受邀擔任作曲,頗有台灣新電影早期時興以互不相連卻又彼此相關之短篇故事,集結當時新生代導演創作能量之企圖。三段故事圍繞著捷運車廂中日常但並不平常的數段偶遇、相遇、與離別,外在世界真實場景成了在旋轉舞台上重現之劇情。

儘管創作者在人生中找尋戲劇養分,而觀眾在戲劇中反思自身人生,但戲終究不等同於人生。其中這條界線該如何劃分,該如何把看似零碎、充滿機遇性的生命片刻,不著痕跡地轉化為合理有效之戲劇張力,就成了創作者「說故事」的最大考驗。走進松菸劇場,《MRT》劇組用心地將四面觀眾席以「月台」、「車廂」作為標示,正中央圓形旋轉舞台擺設著再也熟悉不過的淺藍色捷運椅與環形手拉環,各個細節堆砌出與劇場外之現實世界幾無異的寫實場景,再搭配開演前幾可亂真的「到站廣播聲」,宛若置身於其實並不存在的松菸捷運站。如此一比一的等比模擬,卻在戲開演時瞬間被序幕之舞蹈編排所打破。演員穿著象徵不同身分的服裝(有些角色明確,有些則意義不明),在極度寫實的捷運場景中跳著極度不寫實、極度意象化的現代舞。若說序曲/序幕往往暗藏著核心創作精神,《MRT》的開場序幕卻不見潛藏的故事動機與角色預示(也許的確是有種「捷運」本身意象延伸出的都會感,以列車類比人生,強調人與人的交會、經過,但俐落明確、與日常生活相差甚大的肢體語彙,卻又與劇中所強調的溫暖、平凡人性顯得格格不入),只讓我困惑於彼此衝突的美學元素,與互不相讓、用力過猛的創作痕跡。這股既非戲也非人生的尷尬疏離感,就此瀰漫於全劇,時不時貫串於三段故事之間。

上段所述之尷尬疏離感在第一段故事《好久不見》格外明顯。劇中準備要離鄉去上海工作的女孩,在前往機場的捷運上遇見了分手八年的前男友。自女孩上車前接到父親電話,到車上意外的巧遇,所有的情緒反應都被強化處理。觀眾還未有機會了解男女主角是什麼個性的人、他們有著什麼樣的故事,就被迫要接受他們表現出來的不捨、憤怒、害怕、不知所措、埋怨、自責,或是回憶過往的熱戀甜蜜。突兀且用力的情緒表現,讓劇情結構顯得零碎,切斷了魔幻車廂中時空流轉的順暢度。幾段歌曲固然編寫地別緻且動人,前後卻未藉由音樂堆疊情緒、鋪陳角色之心境轉變。也許在音樂劇的世界中,所有事件都可以理所當然地進展神速,在只有五十分鐘篇幅的劇情中,劇情更得加倍趕進度,但所謂的「理所當然」理應由劇本與音樂架構作為支撐,否則就只是為喜而喜、為悲而悲的強迫買單了。

第二段故事《交界》是我較為喜歡的一段,也是我認為在戲劇性上最有發展性的。儘管角色情緒反應依然顯得強烈而突然,但「出軌的列車上,一名夜歸女子遇上尋死男子」的不尋常場景設定,為高張力的情緒表現提供了較具說服力的合理背景。廣播聽眾與主持人的空中情感交流、今天與歷史上的今天、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卻不斷浮現於腦海中的一段旋律──這些抽象的人際關係(無論是我與未曾謀面的他人、或是我與過去的我),具體地藉由「共用一條軌道的淡水線與舊台鐵」交會,虛幻世界(記憶、過去、想像)與真實世界(當下)曖昧不明之時空疆界在此重疊。儘管幾次男子在出軌車廂裝神弄鬼嚇女主角的橋段,依然顯得過度刻意為要營造戲劇效果,女主角忽然吐露心事也有種「為了劇情需要」的突兀感,但在音樂上至少扣緊了尋死男子為亡子所寫的《嘿,寶貝》一曲作為主題,如車軌般維繫了劇情之一致性。

第三段故事《末班車》以遺忘為題,故事設定在平凡中帶有動人韻味,描寫了結褵多年的老夫妻如何面對逐日失去的記憶。「失智」的角色設定同樣合理化了未鋪陳就推到最滿的情緒反應,讓戲劇張力較具說服力;但卻也是「失智」的角色設定讓故事線跟著老先生陷入了無限迴圈的思考模式中。《野薑花》一曲如同前段之《嘿,寶貝》成為此段核心,連結了老夫婦之過去、現在、與未來,不過多次一成不變地重返此段旋律,讓充滿故事性的開頭卻在中段停滯不前。幾段老夫婦與年輕初識時的角色轉換略為粗糙,時空切換下的角色一致性也顯得薄弱(而說著鄉音的老人在年輕時卻都說著一口「標準」國語彷彿已經是台灣電影劇場作品的通病了,不禁令人納悶一定要說標準國語才能談一段浪漫感人的戀情嗎?),反倒削弱了每一次「野薑花」響起所應累積之層次感。

劇情之外,在序幕與段落間的舞蹈表現可看出《MRT》企圖在音樂劇中加強舞蹈發語權的企圖,而舞蹈也的確在第三段故事中站上了主要敘事舞台。隨著列車往淡水前進,我們逐漸遠離了寫實情景,一段無歌無詞的舞蹈段落搭配其他演員拿上台的花圈,拉出了死亡、葬禮、離別等意象,開往終點站的末班捷運成了開往死亡的人生列車。在此段以舞蹈敘事取代台詞文字,絕對是台灣音樂劇創作中大膽且令人驚喜的創舉,但舞蹈畢竟不能自外於全劇之敘事主體,也不能脫離演員在表演上所呈現的角色設定。可惜此段舞蹈情感熾烈,與前段所營造的釋懷泰然格格不入,更與始終溫婉抒情的音樂風格呈現各說各話之狀態。最終意象化的肢體表現卻又突回到寫實表演場景為全劇作收,在這一刻彷彿又回到了序幕的尷尬疏離,究竟演員是以角色之身分跳舞?以肢體表達抽象情感?又或是以歌隊身分推展劇情?在意義不明的美學衝突下,反而抵消了音樂劇中各元素進行「有效」對話的可能性。

最後,既然《MRT》是齣音樂劇,不免要用最高標準看待此劇的聲音處理。雖然三位風格各異的作曲家為台灣音樂劇帶來久違的驚喜,但在聲音細節上卻未能有同樣水準之表現。手機鈴聲、廣播節目、演員戴上耳機所聽的音樂,竟都和歌聲、音樂聲從相同的音響喇叭播放,且未作任何音質上的特殊處理,干擾並混淆了場景設定。演員在許多時候未將歌詞當作台詞,「把歌唱好」的慾望壓過了音樂劇歌曲所應包含的戲劇表演成分(唯一一段例外是《交界》中男子回想和兒子相處時光所演唱的《嘿,寶貝》,不被「歌唱表現」所侷限反而更能讓我在歌曲中浮現畫面)。在音樂處理上,儘管配器並不複雜(應是天作之合前一齣作品《天堂邊緣》之樂團配置:電鋼琴、大提琴、吉他,即可勝任之規模),卻依然選擇播放音檔而非現場演奏,導致演員常必須在長拍或空拍時等待音樂響起才敢開口。也許只有那千分之一秒的差距,但這千分之一秒的距離卻是多少樂手耗費無盡心力才能達到的默契,在同步呼吸之間讓音樂有了生命,而這默契絕不可能存在於人與機器之間。此外,以MIDI取代樂手預錄更帶了點人工味。在《末班車》某段三拍樂曲中,幾處休止符切得乾淨俐落,毫無餘韻殘響,反令人想到在這充滿老派精神、訴諸人性溫暖的劇情中,竟出現一籃塑膠野薑花的錯置感。

也許《MRT》不會是天作之合最成熟的作品,但我依然很喜歡這個在捷運車廂的故事設定、隨機的命運與重組。你永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會遇到什麼人。在僵化的台灣音樂劇環境中,太多時候就像是坐上了一班每站都倒背如流的列車,正是車上這些不一樣的乘客,讓風景變得不同。要整合這些各站上車的創作元素,朝著同樣的方向前進並不容易,但卻也值得為此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