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4/07/18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謝東寧(駐站評論人)

歌劇《莎樂美》可說是歐洲文化的某種精神代表,其原本來自《聖經》的一段福音故事,英國「唯美主義」作家王爾德,用法語將這個故事寫成一個充滿情慾、暴力與血腥的劇本,也顛覆了原來基督教傳統文化中的莎樂美形象,之後浪漫主義作曲家理察‧史特勞斯,才將之譜成一套單幕德語歌劇。這個在過去充滿「敗德」爭議的歌劇,放在將光怪陸離視為平常的今日,莎樂美這個角色,似乎有了可以重新審視的機會;到底是為什麼,她會愛上聖人–洗者若翰?又為何願意對一直覬覦她的叔王(母親的新丈夫),舞一段充滿情慾的「七紗舞」,然後條件是,一親洗者若翰被砍下來血淋淋的頭顱?

國家交響樂團的樂季壓軸節目《莎樂美》,請來了德國歌劇導演安東尼‧皮拉瓦奇,來詮釋這個相對短小、卻一點不容易的歌劇。首先,本劇的樂團編制龐大、曲風充滿戲劇性張力,對指揮和樂團都是個挑戰;再來,莎樂美這個16歲少女角色,表演上要歷經壓抑、情慾、瘋狂、與血腥的轉變,演唱上需要一個充滿音量、活力和力量的戲劇女高音,表演難度高;最後,在過去的這麼多舞台版本中,導演又要如何做出新詮釋呢?

演出總體來說,NSO維持一貫的高度水準,指揮呂紹嘉對於這麼難的樂譜之掌控能力,讓人絕對值回票價。另方面,擔任主要角色的幾個外國的聲手,與本地的歌手的合作,調和得圓融有默契,臨時救援的女主角烏爾,稱職演出,韓國籍的男中音安東尼歐‧楊(飾演若翰)及台灣的男高音王典(飾演納拉伯特)表現突出。可是對於導演的詮釋,極其影響之下的舞台設計群們的表現,似乎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導演將本劇設定在20年代的歐洲(二戰前),著重在所謂「一個社會被另一個社會取代而終結」的主題。在這種歷史線性發展的詮釋思維下,舞台也呈現了一個立體的線性(權力)空間,樓梯通向高高的皇宮(天堂),地面是有噴水池的後院(人間),地牢裡關著犯人(地獄),並且高度集中在一個有圍牆圈住的空間(世界),在這個空間之中,寫實又象徵地表現主題。但是,在這個過於狹小的地面舞台空間,不但演員走位受到侷限,燈光設計似乎也沒找到方法,來克服這個不容易打光的空間,以致於幾個戲劇性的轉變場景,似乎沒有跟上節奏。

主題之下導演對於莎樂美這個角色的詮釋,顯然大有問題,演唱的歌詞明明情慾高漲,但是角色之間的肢體,卻只是在推來躲去,角色內在的動機無法彰顯。本劇的幾個轉折點,譬如莎樂美到底為什麼愛上-洗者若翰?又為什麼決定跳舞?導演並無清楚交代。接下來的全劇重點「七紗舞」,更是大失所望,該有情慾的莎樂美全身包緊緊,倒是一旁的猶太人和納匝肋人開始寬衣(會不會太滑稽?),而企圖用四個舞者來象徵國王的慾念,只能說編舞者對劇本的理解顯然不足。接下來從水池浮出的頭顱,像是被「道德重整委員會」審查過的乾淨,這樣如何能讓莎樂美唱出那混和著情慾、鮮血與瘋狂,既暢快又悔恨的長段歌詞。最後更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導演竟然改變全劇的結局,讓莎樂美槍殺國王(原劇本是國王看不下去,處死莎樂美)。

依導演說的主題來看,這個結局還真是饒負趣味,雖然明示了「莎樂美的新時代取代了國王的舊時代」,但另方面卻也暗示了–清純少女(壓抑情慾)戰勝邪惡國王(表現情慾)。如此可算是反向操作,一舉繞過想要討論情慾的史特勞斯和王爾德,返回善惡分明的簡單道德標準。用這個角度處理《莎樂美》,結果不但扁平化了眾角色之間的複雜關係,及對於慾望(主要是莎樂美)的多面向刻畫,更是辜負了史特勞斯精心譜寫的華麗浪漫曲風與歌詞。

所幸,呂紹嘉和NSO音樂上的精緻處理,和水準整齊的歌手們精彩表現,以及很漂亮成功的影像設計,維持住了這100分鐘高潮跌起的故事劇情。NSO的年度歌劇製作,向來是台灣歌劇迷引頸期盼的本土製作,歷年來也為我們展示其越來越成熟的製作成果,可是萬事具備只欠東風(導演),而外聘導演總是排練時間有限,是否也該有計畫來培養,未來的歌劇導演人才,相信是整個歌劇團隊的最後一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