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4/07/16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林采韻(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1964年,當代社會學暨傳播學巨擘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發表成名鉅作《理解媒介──論人的延伸》,闡釋一種媒介的產生將在社會中產生新的行為標準和方式;媒介(技術)也將創造新的環境,進而廣泛影響人們的生活和思維模式。

他的真知灼見套用在歌劇藝術上,果然獲得印證。到了二十世紀後期,歌劇的舞台詮釋有越來越吃重的跡象,而影音科技的發達,是為此趨勢推波助瀾的重要關鍵。

如同魯漢所言,20世紀萌芽的影音多媒體科技,讓人們接觸到有史以來最多元豐富的聲光刺激,也帶動當代社會產生新的行為標準和模式。在歌劇藝術方面,隨著錄影帶、LD、DVD至藍光一路升級,加上紐約大都會、英國皇家等歌劇院將歌劇送入電影院線,民眾透過媒介來欣賞歌劇時,超越以往卡帶、CD偏重聲音的體驗,越來越重視視覺的享受。這種情況對導演手法能否推陳出新、獨樹一幟,也形成更大考驗。

此外,歌劇院現場觀眾的流失,讓各大劇院強化拓展與現代社會連結,推出更符合當代感官刺激的製作。在音樂框架難以撼動的前提下,歌劇執導手法的推陳出新成為賦予作品新意的最佳出路。

因應需求,一批新潮流的歌劇導演應運而生,劇場和電影導演的加入讓呈現的方式更五花八方,相對也引發眾多討論和爭議,譬如《唐喬望尼》變成嗑藥成癮的流氓,《萊茵的黃金》中的少女在戲中被殘殺等。如此情況,鼓勵且逼使現代導演在執導歌劇時,針對時間、空間、情節進行某種程度的顛覆。但問題就在於,導演詮釋的能力和說服力,能否與傳統的詮釋平起平坐?或是超越?甚至為音樂加分?

國家交響樂團(NSO)年度歌劇製作──理查‧史特勞斯《莎樂美》,邀請
活躍於德國歌劇舞台的皮拉瓦奇(Anthony Pilavachi)出任導演。這是皮拉瓦奇首度執導《莎樂美》,也是他參與的第80齣歌劇製作。《莎樂美》上演前,皮拉瓦奇透過記者會和講座場合,陳述他的概念。他將舞台背景設定在1920年代世界大戰之前,一個宛如世紀末的氛圍裡,當時的藝術充斥著頹廢墮落、感官刺激、性解放等情節。這樣的世界,也反映在費茲傑羅筆下《大亨小傳》的酒池肉林享樂拜金。

在無「前例」可參照情況下,皮拉瓦奇描繪的《莎樂美》樣貌,終於在7月16日首演之時揭曉。皮拉瓦奇帶領台灣專業舞台技術人員,在國家戲劇院落實他對此單幕歌劇的想像。當然他也知道當代《莎樂美》詮釋版本何其太多,比較與批評在所難免。

而現代導演在賦予歌劇新意的同時,也被迫要解決衍生而來的問題,其中之一是劇情的說服力,因為歌劇由音樂為主導,故事的鋪陳往往會被音樂鋒芒蓋過,當新的詮釋加入後,如未適當處理,很容易讓人看得一頭霧水,另外標新立異的解讀,也讓現代歌手在聲音之外,更需發揮演技加以支撐。

結果,皮拉瓦奇的想像落實之後,變成以下的情境:1920年代的酒池肉林不見了,卻被破敗的舞台、幽禁的氛圍全面反撲,他在節目單中號稱「希望華麗的戲服可以引起台灣觀眾的共鳴」,但那華麗的戲服和場面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時代崩解時緊抓著高貴但實為廉價的品味。

舞台的視覺中心是一處水池,水流緩緩的從貝殼形狀的雕塑中流出,令人聯想起維納斯誕生的畫面,水作為生命的泉源,洗滌人心力量的象徵意義不言可喻。當施洗約翰從井底(地窖)被放出來時,莎樂美捧著一瓢水上前,施洗約翰低頭啜飲,接受了這位他口中「索多瑪之女」的施捨。如此安排,導演是想傳達施洗約翰曾在一瞬間有所迷惘嗎?只見一瓢飲之後,莎樂美的愛戀,便開始狠狠遭受施洗約翰的拒絕,那種沒有留存猶豫空間的拒絕,讓那口水的存在顯得尷尬。

劇中與莎樂美有「糾結」關係者,除了施洗約翰、她的繼父希律王,還有一位在開演二十分鐘就自殺而亡的納拉伯特。納拉伯特是迷戀莎樂美的侍衛長,對莎樂美挑逗施洗約翰的過程看不下去傷心自盡。納拉伯特由台灣男高音王典飾演,他是一位演、唱皆能有戲的優秀歌手,可惜導演處理他與莎樂美的關係輕鬆帶過,讓他的死亡,很容易讓觀眾摸不著頭緒。

《莎樂美》原劇最引人入勝的是長達近十分鐘沒有任何歌唱的〈七紗舞〉。〈七紗舞〉被定義為一支感官誘惑的舞蹈,據說是源自巴比倫的傳說,一位女神為了愛情從天上降入人間,每降一重天便脫去一層紗,最後只剩下赤裸的胴體。在理查˙史特勞斯原始構想中,飾演莎樂美的女高音,不僅要能應付全劇吃重、具爆發力綿延近100分鐘的唱段,還要能親自起舞。

不料《莎樂美》1905年首演女主角就率先破例,在跳舞時找了替身舞者,後代女高音有樣學樣也不少,但真槍實彈上場的也大有人在,尤其到了近代,諸如Maria Ewing、Karita Mattila皆不忌諱裸身一跳。但不管是穿衣跳、跳到脫衣還是替身跳,關鍵在於說服力,也就是如何跳到讓希律王──以及現場觀眾──願意點頭同意讓莎樂美予取予求。

可惜皮拉瓦奇執導的〈七紗舞〉,只存在點到為止的象徵性肢體語言。飾演莎樂美的烏爾(Manuela Ule)主要以舉手投足取代了「舞」,並藉由四位男舞者協助傳達挑逗意念。「舉手投足」如果表現得宜,依然能產生戲劇張力,可惜在烏爾如同抽慉的最後一瞬間,還是讓人難以認同導演和編舞的功力。

整齣戲,最令人震驚且新鮮的詮釋,要屬皮拉瓦奇完全改變了結局。依原本劇情,希律王最後應該下令將莎樂美處死,但在國家戲劇院舞台上,莎樂美從衣服裡掏出一把槍,殺了希律王。這違反歷史的一槍,成為全劇最引發討論之處,留下解讀空間。此一安排大有顛覆意味,彷彿靈光一閃,但從頭到尾缺乏縝密的導演架構來支撐,淪為驚鴻一瞥的標新立異,相當可惜。

在音樂方面,指揮呂紹嘉與樂團、歌手所詮釋的《莎樂美》,呈現一道令人悅目的風景。綜觀這次演出,國內外歌手演唱水準,包括次要角色,均是到位的組合。烏爾的莎樂美,既有高度戲劇性嗓音,又有16歲少女的說服力;飾演希律王的派特森(Stuart Patterson)雖然有時聲音嫌弱,卻很有戲感;飾演施洗約翰的韓裔歌手安東尼歐‧楊,可說不卑不亢掌控全局。

而在呂绍嘉指揮下的NSO,單是〈七紗舞〉就比舞台演出更誘人。國家交響樂團在呂紹嘉率領下,不論音色、爆發力、動態、戲劇性,均臻歐洲一流劇院樂團水平。呂绍嘉曾分享在歐洲參與歌劇新製作的心得,指出如果歌劇導演的手法與指揮的見解相衝突時,只要不影響或干涉音樂,樂團指揮將力求尊重導演的專業。就此而言,呂紹嘉的確無愧於他的藝術造詣與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