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曉劇場
時間:2014/07/19 18:30
地點:高雄市院子劇場

文 楊美英(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近年來越來越多site-specific(特定場域、或稱現地)的表演創作,出現在各種不同的空間,以肢體、聲音、物件等表現元素與藝術手段,表達某種主題內容,藉以傳遞特定情感和意念、甚至與觀眾當場即時進行互動。因此,毎次面對各式推陳出新的巧思創意,總是滿懷期待。同時,漸漸地開始思考表演文本與site-specific的邏輯關係、與其迎向觀眾的企圖目的。

七月中旬的一個週六傍晚,颱風氣流引動的滂沱急雨之後,穿過窄窄小路,走進一扇小門,踏入了位在高雄市鹽埕區的「院子劇場」--這是一棟保留老舊磚造原貌的四層樓房,一樓開設服飾店,二樓以上開放為各種展演空間。

戲未開演,便可感到現場環境讓人像是置身某處後院,提供了自然獨特的放鬆觀戲氛圍--這應當是site-specific的優點;不過,當表演才剛開始不久,緊鄰院子劇場的民宅內傳來狗吠、吵罵,明顯的成為干擾表演的雜音,立即令人為之神經緊張--此為site-specific的常見缺點,乃是創作團隊必須共同承擔各種的風險、或視為意想不到的戲劇效果。

這天展演的內容命名為「交感計畫」,共有兩個作品,先後順序為:在一樓院子的《The Cave》,由院子劇場藝術總監馮靖評導演,與台北曉劇場導演鍾伯淵共同表演;中場休息廿分鐘之後,《白‧素‧貞》從二樓開始,輾轉帶領觀眾至三樓、四樓、樓頂,則是鍾博淵導演,與馮靖評合作演出。

首先,長方形的院子,白色長條桌上擺滿烹調器具、果汁機、碗盤、食材,場景明亮而開闊,唯一的男演員把自己斜放在靠牆的偌大梯形木造結構上,感覺是好看而刻意彰顯的。接下來,大致就是桌上的各種食材,不斷的被女演員予以烹煮、調理、餵食男演員,從細緻的、服務的態度、甚至趨向暴力的方式,讓兩人從優雅的、緩慢的、矜持的,逐漸挑逗的、粗野的、骯髒而狼狽的;一次次的餵食流程之間,以男人熟練的伸長脖子被女人熟練的套上猶如項圈的領帶(這裡的「熟練」感似乎一開始暗示著男人背負著社會價值觀,後來衍生出女人豢養馴服男人的可能意象)為一個間隔,緊連著是兩人攜手同行、開燈、男人登上翻轉身體的倒立機、女人跑入樓房同時發出性事聯想的狂笑喘息聲;之後,兩人攜手回到餵食區,展開另一回合、又一回合等。

《The Cave》開演全程幾乎沒有言語,倚賴黑衫男、紅衣女兩人的眼波流轉、肢體互動、動作節奏變化,加上觀眾眼見牛奶、山藥、蘋果、香蕉、黑豆、紅蝦、牡蠣、南瓜子、無花果……白、紅、黃、灰、綠……可說是鮮明的視覺與訴求,構成意圖強烈的展演。可是,過多的直白或重複,除了滿溢的食物色、香,以及慾望的流動如此明晰之外,不免因為若干的空虛而期待創作者能夠讓女人最後所說的「你要的、我都給你」(印象中,語意如此)有更多的餘韻敷演。

至於從二樓開始的《白‧素‧貞》,顧名思義,容易聯想知名的民間傳說「白蛇傳」,但從穿著白色婚紗的女人出現,表演全程被叨叨念著的負心漢名為「許宣」等跡象,便知道其間存在著一段距離;不過,從現場多次播放了綜藝節目問題搶答式的Q&A、婚紗女人踩進水桶準備吶喊著「水淹金山寺」等片段,還是可以確定本作品和傳統故事文本的關聯性。

三樓的部分,主要是身穿白婚紗的女人罩上了黑圍裙,在規律的節拍器擺動的聲音中,不斷的翻閱食譜,毎念出一道菜,便將食譜放上影印機印出一張:樹子蒸鮮魚、紹興醉雞、紅燒獅子頭、櫻花蝦米糕、香菇松子燉飯、冰糖蓮子湯、紅豆薏仁湯……然後將紙捲起,放入餐桌上的一個個高腳玻璃杯內,一個個紙捲好似告訴觀眾豐盛美食當前,但其實純屬虛幻,諷諭了白蛇婚姻的實質狀態。

當觀眾隨著女演員抵達四樓的空間,女人面向地上一長排的衛生棉,手上一杯紅酒一般的液體,一邊訴說一個個自己作為女性的重要生命紀事(出生、初經來、首次性愛經驗、墮胎、生子的日期等),一邊使用滴管將杯子裡的紅色液體滴下、染紅白色的衛生棉墊;再之後,當場脫下白紗、換衣的女人帶領觀眾轉上頂樓戶外,自己再登梯往高處去,站在牆邊再次現身時頭上多戴了白蛇造型,俯視跟隨的觀眾們,宣示自己的新生、覺醒、完整,重複的高聲說著:「我是白素貞,你是誰?」扮演小青的男演員則以麥克風邀請觀眾回答。

如此二樓至四樓頂的幾個段落看來,確實符合了導演鍾伯淵自述的創作概念:「詮釋的不是戲劇的概念與意義,只是她和白素貞的私密對話」。不過,在民間傳說的原始素材上的自由選取與變形,譬如白紗女人以蹣跚步履移動,七彩霓虹燈旋轉時的熱舞、綜藝節目問題搶答式的Q&A、婚紗女人踩進水桶而喊著「水淹金山寺」等片段,雖說都可追索其緣由,但是彼此拼貼的呈現脈絡、以及邀請或強迫觀眾參與互動的意圖與手法設計,究竟想要完成何種溝通的目標,建議需要再行檢視。

這次的計畫發想是令人好奇的,在節目冊裡如此介紹的核心意念也頗有趣:「交感是藝術家的神經連結,相互抑制與誘發的感官結構」;「交感計畫的創作者就像兩位藝術家的拔河,以各自的專長,在一種緊繃的平衡狀態下互相拉扯,透過彼此的牽制,打破既有的慣性發展新意」--既有聯結、拉扯,更有誘發、打破慣性,是進場觀賞之前的期待。

整體而言,本計畫的兩個作品,可說都充滿了色香與慾念(性之慾/生之念),相關又相異,譬如:食物的色香,從一樓後院的實體具現,到了三樓成為食譜的黑白影印紙捲;形式上充分運用了整棟樓房空間,分別通過不同的創作策略進行色、慾的意識流動;例如《The Cave》有個畫面安排女人從三樓的窗口探出身子,站在後院台子上的男人的身影恰好投在樓房牆面,猶如一個巨人伸長了雙手想要觸碰高處的女人,頓時讓人感到表演與現地環境的關聯,也放大了表演敘事的男女關係;《白‧素‧貞》帶領觀眾從室內走到了四樓頂,瞬間感到戶外的清涼開闊,其實也隱隱然幫助了故事演出到此女人覺醒的氛圍,而不僅僅是幫忙表演空間與現成場景的轉換而已。

因此,筆者長期關注所謂site-specific performance ,除了是將表演推出傳統定義的非正式劇場空間,是否可以進一歩在表演文本、觀眾、演出空間之間的三角關係,釐清各自的定位與互動關係;而且,考慮該空間對於該文本乃是因地制宜的作為表演者的既有背景之外,能否在創作的本質、表演的行動上,激盪出更多的有機變化、意外驚喜、或是象徵意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