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露希爾的房間
時間:2014/07/20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譚凱聰(文字工作者、劇團行政助理)

這裡根本就不需要火紅的鉗子。地獄是──其他人。
──《無路可出》〔1〕

waiter這名字最適合我們;我們既是「服務生」,也是「等待的人」。
──《完美世界》,女侍者

穿過兩旁堆滿白色鞋子的走道,觀眾被安排坐在舞台兩側,遙遙相望,等待開演。舞台中央有幾張原木桌椅,旁邊矮櫃上有具老式電話。再往外,一圈白色地板劃出純白的未來世界:兩套白色桌椅擺在對角線兩端,舞台邊緣設有無名白色裝置,上方懸掛一大串白色時鐘;一具紅色電話被釘在天花板角落。觀眾看戲,也不時看見對面在看戲的其他人。

要討論露希爾的房間作品《奇想系列II:完美世界》,無法繞過它改編的源頭,沙特劇作《無路可出》。劇中兩男一女死後來到地獄的房間,裡面只有兩個室友,一個身上永遠有你渴求的東西,另一個永遠阻止你得到它。沙特的地獄是間套房,房客無時無刻飽受他人存在的干預,不斷在渴求與挫敗中喪失自由。

面對這等劇本,《完》在空間和視覺感上邁出勇敢的一步,將套房擴建成龐大的神秘組織,把男侍者增加為男女兩位「waiter」,一身白衣白鞋彷彿銀河艦隊成員;他們在劇中說到組織守則(也是他們的夢想):每天努力工作,等待紅色電話響起,獲得自己的名字,還有發聲和被記得的權利。

這美夢到散場都未成真。組織不時廣播的「獲獎訊息」虛無飄渺,無處求證。《完》是當代社會和沙特的一次對話,後者主張人需在絕望中累積經驗,據此塑造自我本質。侍者的夢想乍聽之下也彷彿一切操之在己,努力便能獲得自我。

然而沙特哲學的核心是在絕望中反抗,拒絕服從權威;侍者「完美世界」的希望卻是透過服從他人(組織)成就永恆想望,其本質與沙特抵抗的絕望現世相同。希望與絕望在此劇中疊合,房外一切也都屬地獄,原作翻出新面貌。

但擴增空間和角色也稀釋了情節動能和人物關係。《完》略去原作中男子心理掙扎、女孩殺嬰背景及各人漸與人世斷絕聯繫的進程,原本複雜的人物動機和心理變化因此變得單薄、斷裂,彷彿全劇只是一場三角戀,以衝動推進,以悲劇告終。

新建的白色地獄則需要整理東西。男侍者唸出一串物品名單,由女侍者細心裝箱送入房間──其中酒瓶和蘋果等東西後來用上了,但皮帶、手錶等物卻一閃而逝,反不如原作中一把裁紙刀就殺人兼自殺N次,物超所值。「如果開場時牆上掛著一把槍,那麼終場時槍必定要射擊。」〔2〕;槍以外的東西既在舞台上費心擺出,也應如此。在擴建地獄套房之後,內部要如何重新裝修、擺設,打造當代的精緻地獄?劇中許多空隙仍有待劇團發展。

《完》改寫的結局則頗富深意。女同志被擊倒後靜默趴伏,比起原作中女人呼喊、自戕,她完全靜止的姿態卻像在替此刻的少數族群說些什麼;男子獲得白鞋,可拋棄記憶成為侍者;房客與侍者新舊遞補,走道旁堆疊的白鞋看來有點像《課堂驚魂》裡堆成小山的受害者書包了──他是否就要走進「完美世界」?幸好在謝幕時,一切都還未底定。

註解:
〔1〕陳梅華譯,《沙托戲劇選集》,顏元叔主編,淡江西洋現代戲劇譯叢,驚聲出版社,1970。
〔2〕契訶夫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