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南非翻筋斗偶劇團
時間:2014/08/17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傅裕惠(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迥異於台灣時興的偶劇或物件表演,翻筋斗偶劇團的這齣《烏布王》幾乎處處充滿議題性、政治性,一則「截殺」夢幻般的想像,二則屢屢逆轉觀眾所認知的現實,讓醜陋、不堪與殘酷,以諧趣和低劣的形象再現於舞台。這是一齣需要觀眾主動且即時解碼的演出,倘使一步、一時跟不上創作者的腳步,我們便只能望著台上神乎其技的裝置設備與投影,悵然興嘆而已。

全劇首演於一九九七年,距今也有近廿年的時間。劇作家珍.泰勒(Jane Taylor)與導演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和創作團隊,僅以兩年左右的時間,將南非當時這樁備受矚目的全國事件,精簡、濃縮成90分鐘的多元媒介演出,其「轉碼」的功力,即使過了廿年,仍舊令人欽服。他們捨棄以再現的保守做法(甚至可能煽情)呈現這則南非種族歧視暴力的發展與歷史,也不願用寫實的表演風格來傳達當年受害者出庭的情況,僅僅用幾個形象便完整象徵了這個人性現實的共犯結構:右舞台前猶若不定報時的機械禿鷹、三頭一體的走狗偶「布魯特斯」、象徵利益藏私的提箱偶「鱷魚尼爾森」、幾尊近似寫實人形的仗頭偶百姓,以及百多年前便由賈瑞(Alfred Jarry)催生的前衛劇場角色──滿嘴髒話、卑劣不堪的醜惡烏布王和烏布媽。

故事的開頭,讓人幾乎以為這會是一場烹飪教學的模擬演出;兩名演員(其中一位還同時扮演烏布媽)操作一個黑人廚師偶,模擬著下廚的動作,當觀眾隨著人偶正要細細品嚐調味時,扮演烏布王的男演員大辣辣地從左舞台下方衝入,撞翻了那一桌想像的好味道,而我們也聽見賈瑞這齣戲最讓人樂於稱道的第一句台詞:媽的!(或狗屎)烏布王責怪烏布媽沒有好好掌管家裡的秩序,而烏布媽則是不斷埋怨他胡為亂搞,每天惹來一身難聞的味道。舞台正中央上方的炭筆動畫,描繪了烏布王一家之外的現實;當一座摩登的淋浴間被推入左舞台時,我們才明白烏布王每夜淋浴沖洗的,其實是他白天屠殺惡行的人血。

從這個時刻起,觀眾再也不能像當年英國詩人葉慈看賈瑞的《烏布王》時,單單發出「這個世界就是這麼野蠻」的喟嘆;也不能不負責任地隨烏布王的放肆,恣意狂笑他所犯的規、破的格;我們開始坐立不安,這齣戲裡「烏布王」的行為讓人不安、不堪、不忍,甚至感到自慚。看戲的觀眾,情緒緊繃、難以釋放,偶爾在走狗、鱷魚或愚婦的癡笑嘲罵裡,找到隱沒自我的一角──總算可以藉此免去「捫心自問」的空間。

讓我佩服的是,編導依然故我的堅持,「轉碼」的手法不斷考驗觀眾即時的認知。隨著劇情推進,主角烏布王面臨即將被爆料制裁的壓力,不斷想方設法以求自保,使得這個象徵現實中的加害人,成了這齣寓言裡的受害者;總是和烏布王合音共舞的三頭走狗,其實是屠殺噬血的共謀;看似安居的家庭主婦烏布媽,無意間發現丈夫的祕密,好好一張黑人臉偏偏塗白,現身爆料給媒體,以此作為與丈夫的交易。原本呈現真相的炭筆動畫投影,一場場揭露了舞台上嘻笑逗罵的背後是如何的殘虐粗暴;然而,最斗聳的場景則是動畫裡的賈瑞人物──那如洋蔥臃腫的賤胖子烏布王──真的走出了投影,走向台上由真人扮演的烏布,不是跟他捧逗弄笑,而是告訴他如何栽贓,找一個讓自己能脫身的替罪羔羊。

所有的象徵與符號,都變成了共生的福禍、善惡、真假、業孽,而情義和工具、夫妻與同謀,甚至喜劇和悲劇,都互相摻雜滲透。到了最後,主角們竟得愜意遠遊?!──天哪!這齣偶劇的結局幾乎違逆了所有偶劇、動畫或卡通世界裡的道德認知呀!

相對於一戰成名的《戰馬》,這齣戲使用的偶件素材,形象不算罕見,例如禿鷹、鱷魚和狗獸們。特別的是這類議題性偶劇所使用的物件;例如那只遙控控制的報時禿鷹,或是以不定轉向表現立場的兩尊機械麥克風,還有提箱造型的鱷魚跟仿似結合淋浴間與電話亭的裝置設計(演員站在裡面翻譯受害南非人的土語)。這幾項機械裝置的溫度、顏色和材質,完全跳脫傳統偶具的設計模式──當然,同樣的創意設計案例,其實不勝枚舉,例如2010年台北藝術節邀演節目《史迪夫特的事物》即是挑戰無人演奏的模式,以機械裝置演奏音樂家郭貝爾(Heiner Goebbels)的作品。【1】一旦表演加入機械裝置,整齣戲的符碼體系便隨著物件性質轉化成更為複雜(甚至跨越時空)的文化象徵;古典的更為古典,而現代的更現代,這在1/2Q劇場的系列作品如《戀戀南柯》或是其他科技結合舞蹈的演出裡,也能產生類似的撞擊。只不過,這些作品多半都撞擊出某種難以預期的美感,少以議題批判的內容作結,《烏》選擇這麼「近距離」的政治事件作為創作題材,玩的就是巧步、險局。此外,《烏布王》的呈現、表演和節奏,在中山堂中正廳這座堂皇嚴正的空間格局裡,稍顯鬆散、無力;制式的格局,完全(屢試不爽地)稀釋了場場換景的戲劇性張力,直至投影中出現了紀錄片的剪輯片段,真實人生的真相試煉,才真正觸動了台北──這個異國──觀眾的共鳴和同情。

偶劇能不能作為批判現實的一種媒體?或者,偶劇是否能成功地作為創作者傳達對議題看法的工具?翻筋斗劇團以此作品佐證自己的立場,我衷心佩服他們選擇的膽識和投注的時間,更慶幸在《戰馬》之後,他們有幸也有心將這樣的舊作,重製巡迴。

註釋
1、林芳宜,〈專訪德國現代音樂鬼才──郭貝爾 隨興揮灑的精確美感〉與 附:《史迪夫特的事物》導介〉,表演藝術雜誌第211期,2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