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作:南非翻筋斗偶劇團
時間:2014/08/16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林乃文(專案評論人)

原來,不僅政客會將敵人妖魔化運用,我們不自覺也會在內心中將暴君予以妖魔化,以為他們如何異於常人泯滅人性……。然暴虐者往往並不面目可憎,甚至可能外表溫良,內心荏弱,視界平庸無奇,動機幼稚滑稽,與他們造成的巨大災難完全不能匹配。這點《烏布王與真相委員會》在形象的塑造上,無疑超越了時空和地域,隱喻了全世界的壓迫與不幸。

本劇改編自十九世紀法國作家賈里(Alfred Jarry)的知名少作《烏布王》(Ubu Roi)——1888年還是十五歲少年的賈里,為諷刺學校老師而謔寫的偶戲劇本,八年後在巴黎正式演出,引起劇院暴動。其屎臭橫流的粗口和暴虐反常的角色,打破了現實與幻想的藩籬而成為超現實主義和荒謬戲劇的運動先驅。本次英文劇名Ubu and the Truth Commission(或譯作「烏布與真相委員會」)較準確地點出本齣戲的改編所在:架構在南非政府1995年組成的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sion,簡稱TRC)的紀實素材上的鬧劇,從奇幻荒謬猶帶諧趣的形式中尋求人心如何面對暴力真相。

賈里筆下「烏布王」脫胎自莎士比亞之一知名悲劇主角馬克白,是個註定有君王命而無君王才的人。他愚蠢、懦弱、貪婪、殘忍,毫無同理心且剛愎自用,受妻子「烏布媽」唆使而登基為王,立刻變成心狠手辣的暴君。故事背景移轉到波蘭——十九世紀的波蘭被鄰近三國瓜分、是個在歐洲地圖上不存在的國名——國不成國,君不似君,荒謬便如野菌滋生。人擺錯了位置,本就是一件可悲的荒謬,而賈里強化了荒謬乖離的成分,而因此覆蓋人文主義的悲壯情懷。

導演暨動畫家肯特里奇的《烏布王與真相委員會》,則以真人演員、動畫、物偶交織的形式,讓烏布王降落於上世紀末的南非共和國,成為三十餘年種族隔離政策(Apartheid)的加害者的總體化身。其形象是穿著白色內衣的白人國王,其談吐是愚蠢刻薄卻文雅矯飾;妻子是穿著粉紅色誇張睡袍的黑人王后,常爆粗口粉碎烏布王的虛矯,懷疑烏布王的鬼祟行蹤;最後發現他原來忙著在銷燬過去屠殺人民的證據;然竟歡快無知地稱頌丈夫「避免我們遭受『危險份子』侵擾」,毫不覺歷史被竄改和遺忘的可恨。圍繞以充滿諧趣與奇想的動畫和造型物偶,真實與虛構的強烈反差,造成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但瘋狂鬧劇如何演繹冷酷的紀實真相?而笑謔過後如何面對依舊痛楚的記憶?是本劇帶給我們最艱困的省思。而藝術家如何在真實與虛構、創傷與戲謔中取得藝術倫理的平衡,都值得我們借鏡。

政治學者吳叡人曾歸納近代史上對國家暴力與人權侵害進行清算處理的轉型正義(transitional justice)工程有三種模式:十九世紀末西班牙對佛朗哥獨裁的「遺忘」,與二戰後紐倫堡大審式的「報復」,南非TRC創造的第三種模式:其追究歷史真相的重點不在於追懲白人政權的惡行劣跡,而在追求奠基於真相的和解。故以加害者承認犯行以換取有條件赦免;希望受害人透過真相的陳述,得以撫平創傷;透過寬恕,得以突破痛苦的禁錮;而加害者透過罪行真相的交代和懺悔,得以洗濯他們的罪惡,從而促成社會和解。【1】

這齣戲創作於1997年,距離1995年11月29日南非政府宣布組成真相與和解委員會(TRC)不到兩年。壓抑三十餘年的真相在十八個月內驟然釋放,產生無比藝術創作能量。根據導演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描述:TRC走訪各鄉鎮舉辦聽證會,在一間間地方教會與學校禮堂,設置一模一樣的場景:一張桌子與委員會人員的桌子同高,讓證人們不需抬頭仰望他們的桌子,兩或三間給口譯員的玻璃室,還有掛在委員們身後寫著「和解帶來真相」的大旗幟,證人用半小時的時間說著他們的故事,「他們停頓、哭泣、偶有坐在他們身邊的專業安慰人員趨前安撫他們的情緒」,這些畫面經由電視或廣播播送,「簡直就是個公民劇場,在公開聽證會上說著個人的悲痛,被吸收進入眾人的身體政治中」。【2】

劇作家珍.泰勒(Jane Taylor)從1987年起就在南非各地緊急記錄過去十年種族隔離的攝影、圖片、文獻,搶救歷史紀錄。1996年她舉辦一個叫「斷層線」之系列活動,包括展覽、論壇、廣播、社區藝術行動和工作坊,邀請來自各國作家,朗誦有關罪行、補償、記憶、哀慟的相關詩作。也曾以卓別林《大獨裁者(The Great Dictator)》為例,和學員激烈辯論:「我們究竟能不能藉由鬧劇形式來討論人權霸凌議題?」【3】這是創作倫理與人道倫理之間於紆衡的難題。

導演肯特里奇定位本劇:「試著要解釋這些回憶,並非要重現回憶本身。」身為知名動畫家的他以黑白碳筆的粗獷線條呼應執頭偶的木刻質感,參考《烏布王》原作者賈里的手稿造形,呈現奇想的謬趣,與演員突梯風格化的肢體動作構成賞心悅目的視覺線條合奏。禿鷹、鱷魚、三頭狗等戲偶,巧妙融合日常物件,宛如奇異的隱喻,共同加入這場以戲謔為名的瘋狂想像力遊戲。到後半段聽證會部分,證人偶採類寫實造形(細緻的偶頭木工在觀眾席後方無法看清楚有點可惜),動畫配合證詞將其敘述畫面做風格化再現,則陡然擔負一部分示意功能。這顯出回憶從重現到解釋的艱鉅,猶如真相從理解到和解之路何其漫長。

TRC主席圖屠主教說:「我們不能隨口說說,並說過去的總會過去,因為他們不會過去並持續困擾著我們。真正的和解是代價高昂的寬恕,永遠不會便宜。你不能原諒你不知道的事情。」(We cannot be facile and say bygones will be bygones, because they will not be bygones and will return to haunt us. True reconciliation is never cheap, for it is based on forgiveness which is costly. You cannot forgive what you do not know)

社會重獲真實記憶,是轉型正義的要件,也是真正和解的起點。轉型正義包括三個環節:對受害者的賠償、對加害者做法律或道德上的追訴、對真相的發掘。台灣民主化雖逾二十年,對「轉型正義」之處理其實還停留在補償受害者的層次(民間真相和解與促進會),因此還有像成大「南榕廣場」等事件將不斷發生;族群記憶無法吻合而被政治操作簡化為藍綠對決等等問題。如此看來,鬧劇般的《烏布王》不是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的遙遠特例,竟是會令人如梗在喉而無法暢笑。

註釋
1、南非聖公會屠圖主教Desmond Mpilo Tutu《沒有寬恕就沒有未來:彩虹之國的和解與重建之路》中譯本導讀
2、資料來源台北藝術節官方網站網頁:http://www.taipeifestival.org.tw/blogContent.aspx?ID=578
3、同註2,http://www.taipeifestival.org.tw/blogContent.aspx?ID=5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