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4/08/24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楊書愷(社會人士)

「人如何做為狗一般被豢養?」

燈亮,一個宛如廢墟的公寓客廳:封閉的空間裡,堆疊成山的廢棄紙箱、散落的零食鋁箔包裝紙,空的飲料罐加上閃爍著螢光的電視幕。這樣一個貫串全劇的場景,正如同我們所身處的環境:我們被堆積成山的物質給包圍,且絲毫不為所動。如同劇中的犬兄妹一般,我們已對於身處的環境麻痺,也許也曾想過逃離或改變,但慣性帶來的惰性,導致了我們無從反抗這個將人豢養於圈子中的環境。

「他們把他帶回人類社會,想要讓他重新學會當人,但他當狼當習慣了,突然要他穿衣服拿湯匙什麼的,都覺得很痛苦,幾年後他就被人類養死了。」

我們總以習慣的行為模式為人性:我們思考、以雙腿行走,且用言語溝通。記得犬妹在開場對犬兄所說的,「人就要有人樣。」但人本源自於獸,我們無法例外於動物這分類。

人由獸而來,正如犬由狼而來。在人類最深沉的內裡,一直有著源流已久的野性。所謂的人性,也是將屬於人類的動物本能,冠上一堂皇之名詞。久之,人習慣於這一個似乎更為高等的說法,為了維持其地位,人建構了屬於自己的倫理規範,且以之為進步的象徵。然而這樣的發展,卻回過頭將人既有的自由與活力,給一刀割除。在一個無形的封閉環境中,人成了遭到閹割的野獸,像是犬兄。

犬兄本該如犬大哥一般,該跑跳於野地,不受規範拘束。但遭受環境閹割的犬兄,於怠惰的習慣中,喪失生存的能力與意志。或許犬兄一直都明瞭現況的異常,促使他意識到問題的急迫,該從犬妹與犬大哥亂倫懷孕開始。他感受到來自家庭這個大環境的縮影,正是這樣結構上的威逼,造就了今日的局面。

「太暗了,誰的臉我都看不出來。只是黑影不斷在眼前晃來晃去,我找不到馬麻,馬麻明明長得跟山一樣高,但我就是直找不到她。」

和山一樣高大的母親,像是傳統強調的倫理權威。我們長期以來生活在一個,柔性的威權主義之下,按照統治者的意志,規畫著我們生活的行程:跑趴、吃下午茶。或者照其喜好,將孩子裝扮成理想模樣,不論護士服還是格格裝。一如犬妹懷孕時所敘述的,「我會陪著他們長大,陪他們一起玩,幫他們洗澡,換衣服。」這是一場屬於獨裁者的辦家家酒。

「我知道你是我大哥,我認得那塊肉的味道。」

面對這樣的環境,犬兄曾跟全然野性的大哥共處,他記得野性的感覺。當大哥於滿月夜晚嚎叫時,他的害怕是對於自己潛在野性的害怕。他已經接受這樣的生活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本質上的狼性。他認得大哥的味道,那是他曾一口咬下的。但在犬妹懷孕之前,他只是發懶,耍賴,即使發覺媽媽只是將他們當作狗在養。犬妹懷孕之後,他才深深刻感受到悲劇的重演。「我們家,從來都只有一條狗。」於是他的野性覺醒了。他穿起了父親留下的風衣,咬死亂倫而生的小孩,遠遁而去。

「其實我並不想要公園,我只是需要個有晚餐和屋頂的家。我失敗了。」

相較於犬兄,犬妹展現了無與倫比的行動力。他計畫著各種逃脫的想像,甚至照顧犬兄。她絲毫不記得大哥。犬妹長期以來扮演著母親寵物的角色。經歷逃走而又回家的歷程後,一如漢賽爾兄妹在糖果屋中遭遇巫婆,而逃離糖果屋。犬妹確認了自己無法逃離的現實。到了終幕,當犬兄毅然而去,犬妹如狗一般哀鳴,滾爬。殘酷的是,就連進行這一連串動作,也只能在一個固定的範圍裡繞著圈。

綜觀《野良犬》一劇所反映的時代問題。我們追逐著各項產品,一如固定時間就蹭著人討食的寵物,為物質科技反過頭來箝制了人的前進。這是一個人類淪喪一切官能的時代。它揭示了人如何將自己退化為,比之野獸更加不如的寵物之歷程。安於被豢養的現況,淪為只能依附外在事物而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