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作社、紅色制作所
時間:上集2014/08/30 14:30 下集2014/08/30 19:0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多功能展演廳

文 葉根泉(專案評論人)

駱以軍逾四十萬字的小說《西夏旅館》,是以重重疊疊的文字建構起龐巨的迷宮,裡面通渠錯綜複雜、暗道層出不窮,猶如濃郁厚重油畫底層顏色早已被外部覆蓋千萬遍彩繪畫筆塗抹遮掩,而不見其原來本質。魏瑛娟想以此改編為舞台劇,本身就是一個浩大的工程。觀眾最後所見的舞台成果,魏瑛娟不僅無法將原作煉金術般的文字幻化成劇,卻反其道而行以自我閱讀小說心得成為另一種觀看的版本,「以繁御繁」的結果,只有讓自身深陷文字的迷幛之中,無法動彈;更強烈暴露出自己內在的不安與欲找到安身立命的渴望,卻因自我的迷失更找尋不到出口。

駱以軍《西夏旅館》所佈下文字陷阱、字裡行間巨大的斷裂,常令讀者在閱讀中不時遇到歧路,然而作者並未設下指標,讀者須求諸己身去找到出路。但駱以軍文字的蠱惑魅力,卻足以讓人願意一而再、再而三一頭鑽進小說裡頭,繼續之前閱讀未竟之旅。魏瑛娟改編為舞台劇,首先遇到的難題:是要以簡易版來讓讀者/觀眾更了解原作的企圖,猶如畫好清楚地圖讓大家明白?抑是另闢谿徑去找到和原來文本對話的空間,以身為一位觀者的視角怎樣去解讀他的作品,試圖填補完成駱以軍所遺留下的空缺?魏瑛娟顯然是運用後者的策略,作為她改編舞台劇版的企圖,甚至不甘心只身為一位忠實的讀者,她以創作者的觀點強行介入,創作了不同於上集猶照著原小說脈絡走的〈陽本〉,下集〈陰本〉就是她以其想像和理解重新建造自己的迷宮。但這步棋很難擺脫小說轉譯成劇本會遇到的困境:小說家可以運用文字如同哆啦A夢的任意門,隨時引領著讀者上天下地,一下把場景帶到西北廣袤的荒漠,一下又可以鑽進旅館鑰匙孔裡窺見每個房間所發生的情事,魏瑛娟以影像圖片、抽象式黑白兩塊平板,來代替場景的變換,仍需要以具象對話、演員互動的血肉,來填補偌大舞台的空洞,卻往往反身被吞噬在如此巨大無底的文字空缺裡頭,而忽略或忘記能在舞台做到有別於小說介面、獨特的說故事方式究竟為何。

這樣的空缺亦出現在劇本創作的文字裡面。駱以軍在小說中,嫻熟地運用陳腔濫調(cliche),將這些八股的話語堆疊矗立成為文字的金字塔,卻從中改換繁衍出新的語彙字義與演釋。例如他用一句八點檔低成本偶像劇的廣告詞:「愛有多深,恨有多深」,如此俗濫的字句用以對比圖尼克與其妻子如何慢慢推離原本相互纏繞依偎的情愛,反照成為讀者感受到另一種新的體悟與渲染的氛圍。但這句話由演員的口中講出,就有如被照妖鏡照回原形,只剩下陳腔濫調。這樣的陳腔濫調充斥在整齣戲的台詞裡面,如「一千種觀者有一千種版本」、「歷史是滲透了各種觀點的故事」、「相機,某種形式像是武器及陽具」等等,這種標籤式大敘述的字句,不僅提不出任何新意,無力去翻轉出嶄新的語彙與內在聯結的感受,亦無法如西夏人或駱以軍藉由圖尼克造字有其背後的深意與內涵,更顯露出創作者主觀強烈的意識型態,這樣的意識型態並非有其主體性,反而更附庸於其主觀認定的政治理念、對於台灣這塊土地一廂情願的投射,這樣的意識型態在戲的最後即變形成為「愛台灣」的佈道大會,並且在舞台所框限的場域範圍內強迫觀眾照單全收!

劇場作為政治行動,並非少見,布雷希特(Bertolt Brecht)曾說過:「戲院應該是一個道德講壇。」但別忘了同時布雷希特也非常清楚戲院娛樂人的作用,他會運用馬戲雜耍、喜鬧劇等元素包裝,來吸引觀眾的目光,避免硬綁綁的道德論說會嚇跑觀眾。而這卻是這次作品最拿捏失準的地方:嘻鬧之處過於輕挑、嚴肅地方失之生硬,讓整齣戲基調不統一。且部分劇情片段過於直白,例如直接將台灣歷屆的統治階層以圖像、諧擬、模仿、直呼其名,巴不得台下觀眾都知道他們是誰,這在小說中,反而是以戲劇化的外衣掩飾,讓這些成為邪惡魔術師、闇黑舞踏舞者、邊緣畸零人……來代替對號入座的真實人物。駱以軍反而更深切知曉,戲劇的獨特性不在於「有影無影」的以假亂真、寫真還假,而是在於要如何才可以觸動引發觀眾的共鳴與想像是什麼?

魏瑛娟視自己的「台灣夢」是正義之夢,認為可以透過戲劇影響一些人,可以認真面對自己生長的土地,成為改變社會的力量。【1】即使再怎樣政治正確,但如果沒有體恤與溝通,這些無限上綱的所謂民主正義,反而變身成為另一種粗暴與專制。就像戲的結尾才以字幕與演員的口中說出,每個人有自己的陰本,以自己的想像和理解建造千種萬種西夏旅館。這樣的話才一講完,編導和演員就迫不急待又把詮釋權奪回,一個個出來說自己心中的「台灣之光」為何。劇中演員模仿宗教團體上人特殊的口音,來博取觀眾哈哈大笑!結果在結尾之處,出現不啻是佈道大會或直銷場所才會出現的排場與告白,這種同樂會式的大家相濡以沫來相互安慰打氣,不也是一種排除異己、將與我理念不同的觀眾排拒在這個圈圈之外,試問這樣夸夸而談要如何達成「以人民、弱勢為主」?劇中談到「台灣」所運用的諸多語言:國語、台語、客家,為何沒有原住民語?更以「番」來自嘲以為好笑;或者如果真以弱勢為重,怎會安排一號芳療師仍是刻板陰柔的同志形象,再次依附於主流價值偏差的觀點底下,更遑論〈陰本〉彷彿要去觸及編導自身的女性自覺,但裡面所形塑的女性仍是在男性沙文的壓抑之下,再次深化那些失語瘖啞的女性形象,而無力翻轉自身的命運。

魏瑛娟將此次西夏旅館的命題視為自我身份認同的問題。但自我的追尋是要在自我生命裡頭發生的事情,毋庸過於牽強或亟欲在戲劇中找尋答案。如果無法在自我生命內實踐出來的話,所呈現的戲劇就是一種耽溺與自我投射而已。

註釋:
1. 魏瑛娟(2014) 《蝴蝶通訊》,《西夏旅館.蝴蝶書》節目單,7A香蕉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