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耀演劇團
時間:2014/09/06 14:30
地點:台北市松山文創園區 LAB創意實驗室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很久沒有在台灣看到一齣音樂「劇」了。

「要談音樂劇之前,得先像齣戲才行。」這是劇評人吳政翰在〈返不回熱蘭遮,尋不著百老匯〉(《重返熱蘭遮》劇評)中所提出的精闢結論。儘管刺耳,卻是真實無比。也許在有些人眼中,音樂劇沒有一般戲劇嚴肅,也許音樂劇被認為多了那麼一點點討好觀眾的成分,但一旦回歸「在劇場說故事」的動機與本質,音樂劇與其他戲劇並沒有太大不同。要成就一齣音樂劇,當然不是為歌而歌,為戲而戲,甚至編派生硬將就的劇情,只為了串連現成(但與戲無關)歌曲。於是,很難得的,《美味型男》在上菜開桌前,就先讓我們看見了他「有話要說」的故事。

音樂劇獨角戲並不常見,也許是因為一聲部的歌唱阻斷了和聲的可能性,單一角色也侷限了音樂上的豐富性。不過,《美味型男》卻藉著「母親亡魂附身」的主題,由編導演梁允睿一人分飾兩角,至少解決了第二個問題。全劇由結合影像的新聞狗仔歌曲〈Paparazzi〉作為開場,預錄音樂加上現場演唱、新聞受訪者的角色扮演,撐起了獨角戲演員恐難以單聲部達成的「opening number(開場曲)」氣勢。從影片的新聞畫面中,也為觀眾快速建立了前情提要。對於「所有事情總是進展很快」的音樂劇來說,不啻為一巧妙且有效的安排(只是影像聲音過大,蓋住了人聲,讓許多台詞並無法清楚地被聽見,是此段美中不足之處,更因為是一開場,不禁讓人擔心是否接下來整齣戲都需要靠字幕才能了解台詞劇情)。兒子是西餐名廚美味型男,媽媽是中餐名廚白米廚娘,兒子被狗仔揭發的秘密,母親看似離奇的死因──劇情就自此展開。

在母親與兒子、西餐與中餐之間,存在著某種衝突對立、卻又有你有我的微妙平衡。即使在劇情與人物關係上,是充滿緊張感的水火不容,卻藉由一人分飾兩角、以及舞台上的視覺符號,點出另一種難以切割的交融。在型男主廚明亮潔淨、幾何極簡式的居家空間中,竟點綴了些帶有生命氣息、時間痕跡的元素,如投影幕上方的磚牆、帶有些許斑駁質感的投影色塊、桌上的老式收音機、貨運箱挪用的客廳茶几(相較之下,那款黑沙發成了舞台上最格格不入又無個性的存在)。藉由這些物件,加入了關於「家」、「情感」、「故事」、「歲月」、「回憶」的溫度。台上與完整投影幕並置的切割方框,也在視覺上帶來某種介於平衡與衝突之間的錯落感,讓型男主廚的私密空間(無論是居家或是廚房)更顯別緻。

不過,既然稱之為音樂劇,音樂絕對是推進戲劇情節最必要的敘事元素。正如前段所述,演員一人分飾兩角,在男女/老少之間的性別與世代差異中,豐富了不少音樂上的可能性。在母親鬼魂現身/附身時,以念經般之音調節奏唱誦母親書中的食譜步驟,是相當巧妙的設計。偶爾,現場樂手所演奏的「配樂」,也被賦予「主導權」,介入並掌握場上之氛圍,例如母子倆在節目中邊做菜邊吵架、賭氣的段落,就經由樂團如秒針滴答聲的固定節奏拍型,轉換了母子間一再重複的空白尷尬,為演員的情緒變化提供了合理的動機。

相較於母親角色之討喜、男扮女的特殊聲線變化、或是與影像聲音共同堆疊的層次感,幾首由型男主廚擔綱的歌曲,卻並未在音樂上塑造清楚的角色個性(而這部份其實也未在劇情上明確處理)。導致身為觀眾的我們,只能看見他的憤怒、他的不滿、他的自信、他展現在攝影機/觀眾席前的那一面,而無法更深入地進入他的內心層面,以及與母親一切問題的根源。流於表面的角色刻劃,同樣也存在於歌曲詮釋中。表演者運用了大量流行樂風格的唱腔,雖然讓歌曲「聽」起來更戲劇性、更豐富、也更好聽,卻比不上母親幾首台語歌曲的婉約動人(當然台語本身蘊含的音樂性也是原因之一),甚至更犧牲了咬字的清晰,落入了明明是演唱中文卻還要觀看字幕的窘境。

在以寫實為基底的劇情編排中,「音樂」究竟該以何種姿態進場,該如何讓角色順理成章的歌唱,是對於所有音樂劇來說,儘管棘手卻不得不處理的問題。《美味型男》正是藉著劇中「怪力亂神」的超現實元素,讓多首歌曲皆遊走在寫實與幻想之邊緣,以回憶、情感抒發、內在想像等形式滑入情節中,接替敘事之任務。唯一例外是母子在美食現場節目後半段突如其來的激烈爭執,竟安插了一首完完全全寫實路線、就像生活對話般、無任何曖昧空間的母子「對唱」。歌曲本身的確充滿戲劇張力,更是劇中難得可由兩個角色同時詮釋的歌曲,但這樣的安排,對於已熟悉「劇中音樂總是存在於某個魔幻時空」的觀眾來說,則成了相當突兀的處理。

至於劇中的白蘿蔔,則是最令我困惑之劇情。故事以「小紅蘿蔔頭」這個型男主廚可愛的兒時綽號拉近了母子之間的距離,既是母愛的親暱,也是型男主廚不願再回首的過去。從一堆白蘿蔔中長出的紅蘿蔔,雖然和其他蘿蔔都不一樣,卻在廚師媽媽的巧手與愛心下,成為最特別的一道料理,更讓白蘿蔔哥哥因此吃味不已。廚師媽媽、紅蘿蔔、白蘿蔔,正是型男主廚、媽媽、與哥哥三人關係的暗喻。在諸多線索的鋪陳下,單純的母子失和被導向複雜之三角關係:巡迴全世界,忙於自身料理事業,而疏於照顧兩個兒子的媽媽;追隨母親中餐料理志業,卻因為不像弟弟一樣特別而得不到媽媽關心,最後在火災中喪命的哥哥;以及一心想要比哥哥最優秀,最後卻只能把哥哥意外死亡全歸罪於媽媽,從此以後封閉自己,連性向都不願意和媽媽透露的弟弟。對我來說,最後跳入鍋中成了「烤白蘿蔔」的哥哥,是全劇最動人的故事,更把劇情拉到另一層次,跳脫了常見(甚至氾濫)的單一式母子衝突。但在給了我們這麼多期望後,白蘿蔔卻又瞬間被遺忘。母親對於意外喪子的「自責」尚未被解決,卻以救贖者的姿態出場,幫助小兒子出櫃,與小兒子言歸於好(事實上,母子間似乎從未真正有過什麼衝突事件,唯一關鍵正是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哥哥之死)。聽著媽媽輕描淡寫,彷彿是交代劇情般地說了一句「我現在和你白蘿蔔哥哥很快樂地在天上做菜」,然後再看著台上那道紅蘿蔔料理,白蘿蔔始終缺席,從來不在母親的菜單裡,令人格外覺得諷刺無比。

也許最後為白蘿蔔的不平之鳴顯得入戲太深,但至少也證明了《美味型男》有戲可入。首演於去年藝穗節,經過多次重演巡演後,於今年藝穗節以更精緻之面貌再現,更已具備定目劇之潛力,讓人想到不少百老匯音樂劇正是在試演後,經過多次修改,成為藝術性、娛樂性、票房兼具的作品。儘管台灣音樂劇場與百老匯有著完全不同的土壤,未來若能看著《美味型男》越來越成熟,甚至讓作品脫離創作者、角色的允睿脫離演員的允睿,走出一條型男自己的路,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