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無垢舞蹈劇場
時間:2014/09/20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葉根泉(專案評論人)

2009年無垢舞蹈劇場《觀》首演,是我接觸無垢第一齣舞作。歷經五年,無垢重新搬演《觀》。其中時間推移的變化,身為觀眾的我這幾年對於無垢有更多的接觸與了解,重新觀看《觀》,究竟會產生什麼樣新的感受,並與過往的回顧,是我在此次演出前一直不斷思索與覺察的問題。

當在觀眾席坐定,首先映入眼簾即是舞台上以中軸線分隔出來左右對稱的舞台空間分佈。「中軸」是無垢最重要的定位,無論是身體中軸脊椎的向內觀照,抑是外顯於舞台表現的形式,林麗珍一直視中軸為一檢視的準繩。因此,無垢的舞台都是中間一定有一個中軸線,兩邊對稱。以如此「中軸」的方式去思考舞作形式,包括空間運用、動作的進行均是一直線。

巴柏(Homi K. Bhabha)曾經以「中介空間」(liminal space)為比喻,提出舞台為「空隙通道」(interstitial passage)的概念:舞台像是個甬道,是個空隙處,一個中空的過渡空間,舞台也像是不同意識轉換的界面:「原先的意識狀態已經被瓦解,而新的意識狀態還沒有被固定。」【1】因此,在這樣「中介空間」裡面,一方面將觀眾帶入宗教祭典的莊嚴專注;另一方面卻又讓觀者進入意識之外。這樣的「儀式劇場」宛若神聖祭典的降臨,從日常生活與原初生命中拉開缺口,正如宗教儀式中的「中介經驗」(liminality)──從一個精神狀態過渡到另一個精神狀態的中間地帶。【2】

《觀》的一開場,舞台的煙霧開始瀰漫繚繞,僧波鑼聲響起,水痕漫漶的布幔如卷輻緩緩昇起,展露出整個舞台深遠的空間。舞者手持燭火緩步而行,瞬間立即將所有觀眾帶入到另一個異質的時間、空間裡頭。林麗珍以一層又一層剝除法的方式,將舞台淨空,旋即又讓舞者身披迤邐的長長布幔,重新將舞台分割為另一層次的空間所在,整個布幔、音樂、燈光、配合舞者的姿態、專注、集體合一的動作總體聯結在一起。觀眾眼前的畫面並非如王墨林所述:「一道一道場面的可視性,所顯示的只是被行列堆砌起來一個接一個的形式。」【3】僅徒俱優美的視覺外在形體,而沒有內在的底蘊。無垢卻相反地以平日身體訓練的嚴謹紮實,來達成所有行進動作的合一與和諧,絕非外在單純放慢速度行走的姿態而已。這亦是重新觀看《觀》最吸引我注意的地方,並不時發自內心由衷的讚嘆,林麗珍細膩處理舞台上每一個細節與罅隙之間,場與場的銜接、人物的進退上下、空間的分割淨空,幾乎是無縫接軌,毫無一絲的勉強。

如以戲劇的結構來看《觀》情節的推展,前半段〈溯〉、〈觀水〉、〈聽息〉著重於氛圍與儀式性的營造與引領,接續的〈觸身〉、〈有情〉、〈無形〉、〈渡鏡〉都是大事件的堆疊:包括白鳥與Samo觸身相遇後分離、白鳥之死、Samo與Yaki兩位兄弟相殘,中間毫無讓人喘息的空隙。當然以戲劇結構去看《觀》是窄化侷限林麗珍的美學,她雖建構出原始神話般的鷹族國度,但不以具象寫實的細節來說故事,取而代之是以氛圍渲染、肢體與舞台象徵意涵,讓觀眾進入《觀》的宇宙觀內。例如〈渡鏡〉由左、右舞台兩面太鼓強烈激盪迴旋的聲音,所營造兄弟對峙如照鏡個體分裂的反射,兩人不時發出淒厲如鷹的叫聲,林麗珍選擇是「氣」的對決而非實際肉搏的打鬥,將肢體動作壓抑到最低。這股氣的對峙更是考驗兩位男舞者的持續力,太鼓聲音是鼓動迴盪的渦旋能量,亦是在平日排練的基礎上,林麗珍從不要舞者「做出什麼動作」,而是「盡力」把一個簡單的動作做到極限,這樣「不夠!再來一次」的激勵聲音為太鼓持續助力。這亦是明鏡般映照著舞者的底蘊到底有沒有內化轉變成為內在脈動的能量,還是硬拗出來外在表面張力的假象,都無法欺騙觀眾。

雖然林麗珍也會以乩身般痙攣抽動來表現身體的出神,但她更從內在去感受在恍惚之中,有某股力量牽引著身體。內在野性,或嘶喊瘋癲,真的需要假借如此表象的痙攣乩身才是身體的出神?林麗珍往內在中軸觀照的恍惚力量,由尾椎循節而上的迴盪能量,而外在以緩步的安靜,更保有持續不輟如此力量,引領觀眾進入出神的狀態,這樣的「定靜」算不算是身體的出神?抑是侷限於外在刻意壓抑的身體形象之中,內在能量難以爆發出來?林麗珍選擇更為內斂的表現形式,這樣的外在形式必然須要和身體技術作為工夫實踐合一,才能協力同心達成此一標的。

當鷹弟Samo孑然獨立背對著觀眾哭泣,燈光漸暗,〈觀止〉舞台又回到《觀》最初始的人物調度與場面配置。一開始行者將中軸線上的石頭俯拾裝入木缽,《觀》結束前行者手持裝滿石頭的木缽,重新將一塊塊石頭放置於中軸線上。這樣重溯歸圓的概念前後呼應對照。石頭為林麗珍六十歲生日時,《觀》飾演祖靈吟唱的歌者許景淳,致贈給她從喜瑪拉雅山帶來的禮物。將天地一切還諸於天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要走完如此浩浩時空的旅程,此際響起唸頌《心經》的聲音,才真有其實質的感知與共鳴。如此悠悠我心的生命歷程,無垢透過中軸內觀的訓練、儀式、身體技術、自我轉化,林麗珍讓舞者的身體出神,超越自我框限與深自實踐,觀眾亦在參與觀看的過程,被引導進入中介意識的出神,此時此刻活在當下即是出神,充塞滿臆而深深體悟。

註釋:
1、Bhabha, Homi K. (1994) The Location of Culture.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p.3-4.
2、劉紀蕙 (2000) 《孤兒、女神、負面書寫:文化符號的徵狀式閱讀》。台北:立緒,頁67。
3、王墨林 (2010) 〈形式之美與貧瘠的話語〉,《表演藝術》207期(2010.03),頁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