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劉守曜
時間:2014/09/26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葉根泉(專案評論人)

劉守曜十五年前1999 年最後的獨舞《差異.共振#2》,間隔多年在他五十歲時推出《Shapde 5.5》,其中的變化不僅只是時間的改異,正如排練指導陳品秀所言這是一個「重建」的過程。「過去憑本能、技巧、訓練創作出來的作品,了解過去為何使用這些東西以及其中的哲學態度,沒有找出這種哲學態度,人如何安身立命?」【1】因此,看待劉守曜這支既具有紀念性,亦是在表述自我生命態度的獨舞,就必須重溯創作者過往所走過的歷程,才得以窺見他為何走到現在的階段與位置,所經歷的訓練與自我揭露究竟為何。

從一開始,劉守曜彷彿倒帶回到1999年《差異.共振#2》的身影:無論是下半身著紅裙女裝的妝扮,耳際戴著玫瑰,以剛柔並濟、陰陽合體的手勢、身段,不時發出痙攣而猥褻的笑聲。時間彷彿定格,將時序拉回1999年亦是同樣的裝扮、同樣的姿勢與笑聲。這樣的「姿勢的引用」(quotable gesture),包含獨舞後兩段劉守曜著西裝、最後赤裸如舞踏舞者僅著肉色丁字褲,都與《差異.共振#2》的次序完全一樣。【2】不僅是把時光拉回過往的記憶,更是與消逝的時間印記做對比,這十五年來,以身體作為舞台表現的載具的劇場工作者,身體的能力與技術真能抵抗時間衰老的耗損,更能呈現豐富的人生閱歷、獨特寬廣的內在風景嗎?

以劉守曜個人豐富的劇場經歷:1987年從事劇場工作迄今,曾參與優劇場,接受劉靜敏所帶領葛羅托斯基(Jerzy Grotowski)的訓練(training),到紐約學習鈴木忠志的方法,1997年創立光之片刻表演會社劇團,導演作品《愛比死更冷》、《鏡修羅》、《觀自在》等等。在他身上交織重疊台灣現代劇場歷史的進程,從八O年代實驗、創新到個人實踐與超越、九O年代劇團萎縮、被體制收編、到目前小劇場兼顧票房市場、創作獨力精神的夾縫中求生存。這對一位下意識追逐「絕對的自由」──身體與精神上不被束縛的自由【3】的劇場工作者,該如何面對現今當下外在環境與內在自處?

劉守曜為此次演出卻選擇了最不自由與自律的嚴苛方式:開始練跑步、吃減肥餐、拉筋、練肌力,兩個月瘦了十五公斤,他所面對的,是「人如何透過意志、透過紀律,掌控他自己」。【4】這樣的自我管理、自我約束,表面上和追求自由是背道而馳,但對照傅柯(Michel Foucault)在《主體詮釋學》(The Hermeneutic of the Subject)列舉古希臘羅馬時期各個哲學派別的哲人,他們都有一套「關照自我」(epimeleia heautou)的技術,晚期傅柯不再視倫理本身是在一系列的規範與法律價值底下所產生的實體,而是透過一種自我的實踐與自我的轉化,達到倫理實體的意涵。而這種自我的實踐便與「關照自我」的技術相聯結在一起。

劉守曜希望藉此獨舞達成的「重生」、「超越」或是「淨化」、「解放」的「自由」感,【5】無不需要如此「關照自我」技術來自我轉化才能達成。但也是讓觀眾以創作者自訂的嚴苛標準來檢視此次的獨舞,不免質疑當創作者揭露如此私密的自我內在慾望,作為舞台表現的符碼,但對觀眾而言,又有任何參與和觀看的意義與空間嗎?尤其劉守曜選擇能量很高的聲音投射充斥迴盪在牯嶺街小劇場的空間內:無論是拈花褻瀆的淫笑、嬰兒高頻的尖叫、《馬克白》英文台詞無止境重覆與聲嘶力竭,舞台上劉守曜越是竭盡所能,用力去表達身體內外掙扎、對抗、衝突的時刻,越是將身為觀眾的我推至遙遠的距離,難以進入其內在觀照的世界裡頭。

而這種從動即靜、靜即動,湧現出內在脈動讓「原我」失去控制意志,與浮現「他我」並存,進入到「狂喜」(trance)階段,不啻是葛氏訓練重要的步驟與路徑,回顧過往,印證劉守曜在優劇場啟蒙的階段,即做過一個作品1990年《菩薩天蠻》。他以舞踏的肢體整個人蜷曲像胎藏的蠕動,又以葛羅托斯基的個人種族劇(individual ethnodrama又稱為神祕劇)的訓練方法,開始吟唱回溯自己生命記憶內的一首歌。雖然作品呈現出劉守曜本身的雜學、各家各派的技術混用,但其質樸、內斂的素質非常動人。相隔多年之後,生命各個階段本應展現不同的人生體悟與身體技術,但此次假借影像的輔助,真能在如此物質性的空間內,對於原有影像與身體所被框限宰制的意義崩解,進而打開新的光的空間嗎?至少我並沒有在影像的表述上截獲更為嶄新的感受,影像的使用反而是小心翼翼地伴隨在劉守曜的左右,無力去攻擊、解析、翻轉獨舞者強制的主觀意識,即使舞作中影像唯一一次近逼劉守曜的片刻:影像創作者吳俊輝舊作《親密無比》以早年在舊金山跳蚤市場買來的八釐米男同志色情影片,交叉剪接個人生活旅遊的家庭電影,強光打在劉守曜的身軀上交疊映照男男歡愛與生活紀念的場景,這樣慾望的告白與尋常記憶的反覆重現,卻流於表述的直白,將身體讓位給影像,而失去了身體主體的位置;在此同時,影像仍是影像,未因這樣主導的姿態與位置,而賦予更深層的意涵。

如此「被取代的焦慮」一直充斥在這次的獨舞裡面,劉守曜一方面力抗時間以五十歲的身體奮力一搏,但同樣必須面對自我年華老去的無法迴避。最後形成這般有如記憶博物館充滿著過往回憶的浮光掠影,但這樣撿拾時間的碎片是否可以構築起身體的粹鍊與出神,成就關照自我的超越與解脫,對於創作者即是自我持續面對生命的考驗與功課,但對於觀者而言,能否得到啟發進而體悟,有待進一步深入的驗證。

註釋:

1. 劉守曜 (2014) 〈獨舞創作筆記〉,《Shapde 5.5》節目單,頁3-3。
2. 劉守曜 (1999) 《差異.共振#2》,台灣現代戲劇暨表演影音資料庫:http://vcenter.iis.sinica.edu.tw/watch.php?val=aWQ9Tl8zak9BPT0=
3. 同註1。
4. 陳品秀 (2014) 〈存在〉,《Shapde 5.5》節目單,頁2-3。
5. 同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