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呂紹嘉與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4/09/20 19:30
地點 台北國家音樂廳

文 武文堯(復興高中音樂班學生)

當台灣許多愛樂者得知NSO國家交響樂團2014-15年樂季開季音樂會曲目安排為馬勒第九,大家已在熱烈討論並期待音樂會的到來。NSO對馬勒第九不陌生,2005年呂紹嘉曾率該團於新竹演出馬勒第九、2009年根特.赫比希率領該團演出馬勒第九並發行實況錄音,今年(2014)呂紹嘉與NSO重新排出此闕交響曲,讓大家看見樂團更上層樓的成果。NSO開季音樂會每年都遵循演一首台灣作曲家新作的模式,讓經典與新作同台呼應。

NSO於2013年進行歐洲巡演,其中顏明秀《鑿貫》一曲之首演便是2013樂季的開季音樂會,今年開季音樂會的新作,則是作曲家林京美之《舞詠曙光》。此曲主要描寫作曲家乘坐飛往台東之班機,於旅行中的心靈體悟,記錄著飛機衝破陰霾後的光明,除有實際之景色描寫外,更有生命意涵之體悟與表達。此曲之寫作題材似乎有些老梗,演出長度約十五分鐘,以時間而論,已是十分具有份量的曲子。此樂曲與去年顏明秀《鑿貫》同質性高,前者為飛機衝破陰霾之悸動,後者則是記錄雪山隧道的辛苦新建歷程,最終打通隧道、微光斜射之感動,不只樂曲意念相當類似,甚至在林京美《舞詠曙光》中還可聽見《鑿貫》之主題(五度音程,描寫水的主題),林京美這首新作多處充滿著《鑿貫》的影子,或許這是作曲家在創作時的巧妙借鏡吧!

《舞詠曙光》編制已算龐大,林京美的曲子大氣豪邁,善於運用管弦樂音色製造效果,但以首演的版本而論,主題(包括作曲家本人於講座強調之飛機起飛、亂流等等)十分曖昧不清,作曲家精心設計強調的效果也未能實踐,以樂曲內容而論,則顯得有些形式化,或許首演後,此曲能夠有些調整,整體而論,此新作的首演似乎仍有些進步空間。樂團對於此曲之理解似乎不夠滲透,演出時有些不進入狀況,顯得有些凌亂,或許樂團下次在演新作時,可能得先讓團員理解樂曲,才能讓演出精彩動人。

下半場重頭戲馬勒第九,NSO的演出值得討論。嚴格而論,此場馬勒第九無法算是NSO經典的演出,呂紹嘉與NSO的馬勒第九應該還可更好,雖然能有這樣的成果已算是不斐,但NSO的目標是要成為國際級的交響樂團,其演出成果當然也要以嚴苛的標準審視。馬勒第九是呂紹嘉指揮過最多次的馬勒交響曲,今年首次指揮中國愛樂時也是以馬勒第九作為音樂會曲目,因此呂紹嘉對於馬勒第九應是有獨特的眼光與詮釋角度。呂紹嘉的速度流暢,相對的許多指揮家喜愛在第一樂章刻意將速度放慢,營造出樂曲的沉穩與內斂(例如賽門.拉圖)。NSO在第一樂章的表現有些粗糙,樂句的琢磨顯得不夠細緻,團員的注意力也有些不夠集中,音樂有些渙散,非常可惜。NSO與呂紹嘉曾有非常專注的表現,可惜在馬勒第九第一樂章中並沒有達到這種水準。

雖然第一樂章並沒有成功的引人入勝,但第二樂章後至最終樂章,NSO的表現愈進佳境,第二樂章中的聲部錯綜都無比清晰,第一樂章中其實就已聽到了清晰的聲部平衡,只可惜情緒不夠穩重,開頭也略顯草率,但隨樂曲之發展情緒也逐漸醞釀成功,終至第四樂章一次併發出馬勒音樂中的所有語彙,以及對生命最後幽幽的回眸以及眷戀,NSO這場馬勒第九表現最出色的應該是第三樂章與第四樂章。儘管第二樂章已相當具有水準,但若要以歷史性的名演立標,NSO的馬勒第九還是無法超越前輩們樹立的高峰與典範。舉凡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的馬勒第九,最終狂喜與超脫的境界,結束在寥寥數語的嘆息中,若論及此詮釋版本的偉大與歷史地位,當今演出鮮少有人能超越。但並不能說是後無來者;阿巴多與琉森節慶管絃樂團不就是歷久彌新的經典演出?阿巴多的馬勒冷靜客觀,相較於伯恩斯坦熱情自溺的音樂觀,阿巴多的詮釋較尊重原譜,忠實呈現總譜上的每一細節,例如第二樂章B段主題鮮少有指揮家注意到附點後的漸慢,但阿巴多就是仔細到連漸慢都相當要求,最終第四樂章結尾音樂廳安靜無聲,指揮、樂團與觀眾全度靜默達四分鐘之久,這樣可遇不可求的精采名演已是馬勒第九的最佳詮釋之一。

呂紹嘉與NSO的馬勒第九表現可圈可點,但演出層次是否像前者那些歷史名演般令人回味?在眾多的名盤之流中是否能出類拔萃?NSO這場音樂會確實比以往演出又更進一步,包括團員間彼此的傾聽以及聲音的清晰度又再次提升,樂團也更加成熟,但筆者認為這場馬勒第九演出仍然有許多待更精進之處,團員與觀眾不能過度沉浸於演出的喜悅中。

根特.赫比希與NSO的馬勒第九為NSO LIVE專輯,我們不妨稍微比較兩位指揮的詮釋。根特.赫比希很細微的要求每一樂句之鋪排,少有讓樂團自由發展之空間,但赫比希帶領的NSO,在馬勒第九的演出中聲音更為凝聚、厚實,雖然NSO的演出有不少瑕疵(包括技術上的問題,第四樂章開頭弦樂之滑音雜音偏重,精準度及整體的質感都略顯粗造),但赫比希對於德奧音樂的鑽研以及要求仍然令聽眾難忘;反觀呂紹嘉的詮釋,因為樂團的程度提升,因此呂紹嘉能夠讓樂團有更多自由發展的空間,如此成就磅礡緊湊的第三樂章,但整體而論,呂紹嘉的馬勒第九並沒有赫比希來的凝聚,主題間的轉換都略顯分散,當然此問題可能出自於樂團的專心程度,9月20日的演出NSO專注力有些不足。但呂紹嘉對於馬勒情緒之表達比赫比希來的自然,尤其在第四樂章中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不過度誇示渲染但音樂卻直指人心,呂紹嘉的馬勒第九多的是發自內心的共鳴,然而對於技術上的要求及精準卻不及赫比希的詮釋。

第四樂章五味雜陳,最後弱音中小提琴微弱懸掛的F音像是渲染般,漸漸消逝於音樂廳的回聲中。理論上,最後應該是要有這樣的表現,但最後一顆音,樂音一出頓時就散去了,那種漸漸抽離的效果沒能落實,這讓筆者感到非常可惜,或許呂紹嘉可讓樂團停留再稍久一些,讓氣氛與時間都凝結在馬勒的音樂聲中。「啊,消逝的青春,啊,已逸的愛情」,馬勒在草稿上如是寫道。這種苦難的掙扎全部都在馬勒第九中表露無遺,諷刺與真實,快樂與悲傷……馬勒的二元對立論充斥著所有的交響曲,這也是馬勒之所以迷人之處。希望NSO新樂季的其他節目能夠超越此場演出,讓經典得以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