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劉守曜
時間:2014/09/28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李時雍(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四層布幔,疊合成一面斜傾向前的舞台,近逼著觀眾,開始時是雜訊一般的光點和線條,投影流瀉過屏幕眼前,逐漸而有了一些斑駁成形的影像。窸窣聲響中,可見人影隱微於斜幕之下,貼附、遠離,投上的輪廓,在舞台側邊的光束遠近中曳長、剝離分散如雙生,或聚合,成為影像的同一平面。但有時,又因觸及了布幕而致使皺褶凸起,像油畫那些成塊的顏料,令視覺突然觸摸到了影像的物質形式。

劉守曜說,《Shapde 5.5》設想影像為另一個角色,探索其與身體的關係。四層彈性布在序幕之後,隨四個角落人為如懸偶般操控繩索以升降,隨著獨舞者的進入,而變換劃分著空間的不同形式。劉守曜裸裎上身,身著豔紅蓬裙一如耳際夾帶的花,自舞台深處沿對角線慢緩走出;拎著裙擺,在空間中帶有舞踏的陰翳步姿,將自己揉搓綻放成花,一顰眉,自持地一笑,到最後隱然轉入欲愛的呻嚎,同時影像打上裸身在家庭影片間突然一幅歡愛光影的定格。

《Shapde 5.5》分作三個主要的段落,都從層疊的包覆意象始,至掙脫「重生」終。充滿陰性身姿的第一段,最後脫去紅裙如花托,如蛻,蜷縮殘存於場上,獨舞者裸去身上所有的意符,令人想起了繁花落盡的《紅樓夢》終幕,一片舞台的空白,唯剩下身體,剩下體腔中所發出的聲音,然後暗燈,退出。光再亮起,是觀眾席後投出的膠卷影像。劉守曜與影像創作者區秀詒、吳俊輝、李少莊等,在作品中穿插引用了十六釐米、八釐米,到數位攝影等不同形式影像,突出了影像機器在播映時的媒材特質;在流動的光影中,有時我們視線不禁被攫獲住的,反而是身側快速轉動置入的長長膠卷,更是運轉時機器粗糙摩擦的聲音。第二段劉守曜換著西裝制服,進場問候般唸出台詞:「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踏著走路的腳步,穿梭在層疊變換構成出的幕間彷如日常。

那段一再重複唸出的台詞是《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除了文本所指涉的哀歎意涵外,劉守曜說:「我會用此段台詞作為劇中唯一語言表達的原因,是因為這段台詞是我20年前在紐約接受SITI劇團鈴木忠志訓練法時,完全靠聽聲音而記下的字句。」(節目冊〈獨舞創作筆記〉,頁3─5)這些最初不帶任何意義,而純然為感官性的聲調、聲音,成為劉守曜嘗試帶出身體感與潛意識的回憶路徑,但此時當然業已糾纏有新的語意的層次。他反覆在台前回轉,拉扯著布幕,跨越起伏的空間;台詞唸著到後因嘶吼而終回返純粹的人聲和情緒。大塊布幔從頭罩覆而下,他最後站成靜止。

裝束再次褪去,末段,劉守曜在一個小小的圓裡儀式性的繞行,若打有變化的手印。蜷縮在地,一如最初的嬰孩,如葉瓣,如蛻,而此時影像投影在他裸身的背,是一朵一朵綻放開來的花。闊別十五年,五十年歲重作獨舞,肉身歷練時光如道場。劉守曜延續其對影像科技的思索。然而對觀眾來說,《Shapde 5.5》透過影像投影過程的顯露,尤其回到電影誕生之初的影像機器裝置,同時藉由回到人力控懸的舞台裝置設計上,在獨舞者全然投身,特別是相對於以言說語意的純然的肺腑聲音,除呈現陰翳愛欲等隱含意旨之外,更突出了肉身,人的肉身,影像的肉身。衰老,悲歡糾纏,褪去一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