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曉劇場
時間:2014/09/28 14:30
地點:台北市萬華糖廍文化園區

文 鄭開譯(傳統戲劇編劇工作者)

一直以來,我深信創作應當「文以載道」,因此對於包覆議題、觸及社會的作品,抱持著極高的興趣。這次踏入曉劇場,用眼睛揀取的十七塊拼圖,讓這樣的我更加喜出望外,儘管《地下女子》所呈現的氛圍,讓我的精神狀態在上半場備受考驗。

十七個段落,幾乎以隨機排列的方式演出,每一個段落都有極強大的能量,就算是節奏看起來較輕鬆的間奏,到最後幾乎都會送上一記回馬槍,如同夢境般跳躍、無邏輯乃至不可理喻,卻又清楚表達段落宗旨,甚至會發現,許多情境似乎能與當前社會的某些狀況相合,只是抽換台詞,改了另一種表現方式,不禁令人莞爾,或者該說是讓人苦笑?雖然有著詼諧的元素,卻讓我的後頸總是沉甸甸地,而造成這個狀況的元凶,是以對角箭頭方式擺放的L型舞臺。

一如《穢土天堂》的日字型舞臺,這次的L型舞臺,由兩端延伸出無形的結界,也彰顯了強制將觀眾圈入的意圖,手法內斂,卻依舊有攻擊性,將演員、音樂、歌聲散發的能量折射、凝聚,再傳達給觀眾,搭配投影在舞台後方的繪圖,像是黑暗童話的有聲書,反覆叮嚀著地下人離世之前的「最後三日」。

碧娜,救了阿道夫的地下人,更準確地說,她以不作為、不決定,將阿道夫的生死交由長老與族人處理,卻又對長老耳語,讓一切看起來像是族人一同決議的。若以結果論來看,碧娜似乎想用這個表象,作為逃避責任的藉口,然而這些揮之不去的過往,卻反覆出現在她的「最後三日」,因此,我們看到了可被視為《穢土天堂》前傳的回憶、對碧娜而言更有衝擊與意義的片段,實際上,我們正陪著碧娜,邁向所有地下人都堅信會經過的終點。

一開始那股壓得我喘不過去的陰鬱,在「通報」段落完全炸開,情感潰堤的當下,
讓我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淚腺。重回地下世界的阿道夫,用自己富有邏輯性的思維,去衝擊碧娜不敢面對的心知肚明。在電影《The Devil Wears Prada》中,我們得知
「不去選擇也是一種選擇」,《地下女子》則更直指核心,闡述著一個普世皆存的
現象:因為不願決定、不敢決定,於是把決定權交給他人,當惡果產生,只要當個不需負責的受害者就行了。

其實還有更多人將自己抽離群體,直接把自己架高,當個批判者、高級知識份子,甚至自命「大師」、「先知」,弄出一副超然於世的姿態,如同「間奏:老鼠」的
段落,以戲謔、諷刺的手法,生動地詮釋出這種社會現象的精髓。

我們看到了久遠之前那個遵守教條、卻有思考天份的碧娜,從遇見阿道夫時的天真爛漫、興奮地帶阿道夫遊歷影射處女地的秘密洞穴,而後守著阿道夫承諾歸來時會帶上一朵紅色玫瑰的約定,日久,碧娜摺著紙玫瑰,一朵又一朵,一天又一天。

多年後的碧娜,對策劃地上社會「開發」地下社會的阿道夫,控訴自己不斷承受著來自族人的質疑與壓力,最後嘶吼、哭喊著說,自己只要一朵紅色的玫瑰。阿道夫失信了嗎?從未。不是早就說了?紅色的花瓣如鮮血,帶刺的枝幹如枯骨,所以,阿道夫給碧娜的,不只是一朵,而是一整片豔麗奪目的玫瑰花田。

隨時可以飽吸嫣紅的白色紙玫瑰,滿目的鮮血與枯骨,是族人的。也許,還有久遠之後的沙夏與海倫娜,在集中營裡,註定了她們的緣份,以及無法逃避的宿命。

看到這裡,似乎可以了解為何這部作品會選擇隨機排列段落的方式演出,除了強調夢境的無跡可尋,對演員來說,則是順著情緒累積,去選擇接下來該進入的段落,因此我們會看到情緒累積之後,所爆發的強大張力,會直接衝擊觀眾的內心,同時也考驗著演員之間的丟接功力,包括臨機應變、能量收放、思緒切換等,挑戰性與實驗性都很高,若無紮實的訓練,很難駕馭這部作品。

不可否認的是,碧娜最後成了最接近地上人的地下人,徹頭徹尾、從裡到外,似與阿道夫對鏡而生般,成就了《穢土天堂》中,以理性與冷酷的色彩,去武裝自己的「女版阿道夫」。而不斷探問著最後三日會是什麼樣子的她,當局者迷,何嘗不是一種自省與折磨?看著碧娜的「選擇」,走出劇場的我,反思著「不可離間、不可憤怒、不可爭執」這些力求和諧的信條,依舊充斥在生活周遭,《地下女子》餘韻猶存,尚待觀者譜寫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