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莎士比亞環球劇院
時間:2014/10/0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是莎翁最成功也是後人搬演次數最頻繁的喜劇之一,由英國莎士比亞環球劇院(Shakespeare’s Globe)來詮釋該劇,似乎是理所當然、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了。環球劇院所製作的莎劇大多試圖重現伊莉莎白時期演出原貌,依循舊規,主舞台呈現三面式、兩層樓,還原當時觀演關係,並且演出沒有過多舞台機關、燈光變化。這些條件成了環球劇院製作的限制,也是特色。

因此,這不是一齣特別的《仲夏夜之夢》,但也由於如此不特別而變得特別。有別於許多製作著眼劇中奇想異境的打造,此次環球劇院巡演不見清楚的導演鑿痕印記,視覺景觀上既沒有英國劇場先驅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早期經典版所呈現的抽象簡約,亦無美國名導茱莉泰摩(Julie Taymor) 近期製作中的神祕絢麗,而是將舞台讓位給演員,演出中不戴麥克風,全場除了單一照明的燈光外,亦幾無託藉科技之助。整場戲下來,沒有驚艷的調度表現,亦無刻意提供舞台幻覺,而是將莎劇還原本色、復刻呈現,將一切回歸最單純、基本的喜劇敘事。

此次巡演可說幾乎將整個環球劇院舞台樣貌文風不動「搬」過來,外觀上模擬舞台固定的兩層樓結構,甚至以2D仿3D風「重建」支撐劇院三面式舞台的兩條樑柱,但受限於國家劇院結構而仍須在鏡框式舞台上演出,無法重現三面式舞台中部分觀眾環繞舞台站立看戲的觀演情況,就某方面來說,早已喪失了環球劇院所欲企尋當時、當地的演員與觀眾之間的親密感。然而,換個角度來看,舞台以假立體手法再現環球劇院實體結構,在戲還沒開演就直接顯露在觀眾眼前,刻意「作假」而毫不遮掩,不僅為劇中的以假亂真揭開序幕,並且全戲實實在在地置於虛假中進行,因此也為始終不斷的真假辯證立下了有趣的註腳。

莎喜劇力量來自於顛覆、錯置,《仲夏夜之夢》中處處可見一斑:本來的萬人迷赫米雅瞬間變成狄米特律斯、賴山德亟欲擺脫的落水狗,而原本單戀的海倫娜卻一下子變成兩男爭相追求的女神;仙后莫名愛上驢頭八登,而八登一下子從低階織工變得高高在上,宛如國王。個體位階顛覆與自身認同相互衝突而生的曖昧,一方面模糊所有社會框架之下嚴肅僵化、明確定義的身分、位階、狀態等疆界,另一方面揭示了任何單一形象的相對性,呈現出似是而非、既我非我的雙重並立。因此,夢境與現實、舞台與人生相互觀照,真假實虛之間充滿交叉辯證,這也是莎喜劇(甚至所有莎劇)週而復始、一再出現的主題。

喜劇最忌諱距離感,但此劇原汁原味的古典呈現,卻似乎沒有造成絲毫與現代台灣觀眾之間的隔閡而削減其喜劇張力,演出中仍笑聲不斷,眾演員紮實表演工夫自然不在話下,但絕大部分當然還是得歸功於莎喜劇建構技巧本身之純熟,不在於文化上的窺奇、語言上的搞笑,而是戲劇情境上的高妙安排。全劇下來,戲/喜而不謔,劇情不停推展,角色不忘行動,沒有天外飛來一筆的唐突笑點,亦無演員跳脫角色之外的綜藝惡搞,反倒是專注於情境之內、立基於本身人物個性,每個情緒反應皆自然而生,一切皆有跡可尋,就連最後遊走在鬧劇邊緣的結尾也是合情合理。

此次製作諸多角色組合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四位愛侶及工匠戲班。原本在宮廷中衣冠楚楚的愛侶們進入森林後,潛藏愛戀底下的性慾張力逐漸引爆,四人互不退讓、糾纏一體,不但呈現出不同層次的角色質感,亦釋放莎劇文本底層所蘊含的原始人性。工匠戲班則不時以節拍分明的捷格舞呈現迥異的音樂質感,人物之間鮮活、逗趣的互動亦與其他角色組合形成有趣的對比。較為可惜的是,全劇原本穿針引線的軸心角色帕克,純像個聽命行事的差役,自身毫無玩興、靈性,無法刺激、活化段落之間的節奏,反倒是音樂本身比較像是串起全戲的靈魂人物帕克,配器豐富(包括低音喇叭、文藝復興吉他、手搖風琴、二胡、古箏、打擊樂器等),層次鮮明,節奏輕快,構織出多彩多姿的聲音風景。

回過頭來看,邀請這樣一齣純正的莎喜劇來台演出,除了可觀賞一場古典示範劇以外,對台灣劇場的意義為何?不禁讓我反思兩個問題:一是喜劇敘事,二是喜劇表演。近來不少劇場作品為了能夠迅速取悅觀眾,內容充斥著對推展劇情無益、與角色個性無關的梗式笑點,然而笑點與喜劇不盡然能畫上等號。莎喜劇敘事結構之紮實無庸置疑,事實上在許多現代喜劇電影中皆可窺見莎喜劇原型(人物在僵化現實中遭遇無法解決的問題,進入解放人性束縛的異地後,而得到解答),例如早期的好萊塢浪漫喜劇到近期《金盞花大酒店》(The Best Exotic Marigold Hotel)及《白日夢冒險王》(The Secret Life of Walter Mitty)等。此外,演員表演亦日趨綜藝化、電視化,為了注重「笑」果、放大焦點,填塞過多喜劇拍,而時常如此操之過急、無限上綱的結果,反倒拖累節奏而成為劇情包袱。但反觀此次演出,角色們皆流暢、有機地活在戲劇情境之中,並不刻意作任何拍點,亦未見演員三不五時跳出角色,作出悖離個性的舉動或者說著無關緊要的台詞,飾演海倫娜的Beatriz Romilly不慍不火、毫不刻意的表現使當下情境賦予一種既悲又喜的矛盾,更是讓人驚艷。究竟,一齣真正高明的喜劇是演員極盡誇張喜感、展現節奏之能事,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機體與環境條件的抗衡,恰好成就了不可避免的喜劇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