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楊輝&瑞士洛桑劇院
日期:2014/10/10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兩年前曾在兩廳院「台灣國際藝術節」看過楊輝《操偶師的故事》演出,以個人生命歷程為題,呈現五代布袋戲家族之沒落史。除了傳統技藝的生存掙扎,與現代劇場與流行文化無可避免的整合,更嵌入了諸如文革、移民、流亡等大時代之主題。劇中自傳式剖析與歷史洪流之呼應,顯得動人無比,彷彿從一人身上看見了一個家族、一個民族、甚至是一個時代之命題。於是,當得知楊輝即將以《牛仔褲》呈現全球化背景之中國女工故事時,自是相當期待。

楊輝表示《牛仔褲》作品靈感來自范立新紀錄片《歸送列車》與米夏.派雷(Micha X. Peled)之《中國正藍-女工哀歌(China Blue, ce que cache le “Made in China”)》。但事實上,國際廠牌背後無名付出的勞工,早已是最常被探討的社會議題之一,當然也是紀錄片的「熱門題材」。拜全球化所賜,此議題並非僅限於中國甚至亞洲,在「地球村」的諸多角落(中南美洲、非洲等歐美世界之外的發展中/未開發國家)都一再上演著相同戲碼。儘管每個國家(或是小至每個家庭、每個勞工)都有著自己獨特的血淚史,蔓延全球、幾乎沒人可倖免的跨國資本與自由經濟,卻能讓我們真實地感受著遠在半個地球之外的生存哀歌。我們更在一人身上,就能牽扯出全球經濟、資本剝削、環保、法律、社會正義、政治、抗爭、殖民史等議題。這一切,只取決於作者究竟要我們看見哪一觀點。相關作品既然如此豐富,自然也會讓觀眾抱持著更高的期望走進劇院。很可惜的是,楊輝與洛桑劇院此次合作之《牛仔褲》似乎失去了前次多元敘事交融的流動性,在前人豐富的創作嘗試中,也始終無法提出有別以往的新穎觀點,反而更像是一齣獵奇式的新聞/社會事件簡報。

《牛仔褲》劇情聚焦於中國某個女工家庭,在楊輝這齣五十五分鐘的戲中,前半段快速交代了背景資訊:窮困的農村父母養不起小孩,只好將其中一個小孩賣掉,另一個小孩長大後離家來到都市,在工廠裡製作牛仔褲。中間並穿插無良老闆、努力壓低價格的歐洲客戶作為配角。但在這匆匆閃過的劇情中,卻只是一再重複我們熟知的刻板印象。不需要等到戲開演,我們腦海中早就存在這些平面又淺層的想像:可憐被壓榨的女孩,唯利是圖的老闆(並加上偶與人的性騷擾片段,塑造其愚笨又貪婪之徹底反派形象),自私的歐洲商人。我們在故事中,既無法拉高視野全面剖析,將中國農村家庭的故事納入全球化故事之全貌,也無法更深入角色內在,探討這一個中國女工背後不為人知的個人故事。在失去了普世性與獨特性後,剩下的只是不夠遠也不夠近的觀點,讓此劇如高中社會課本般寥寥數語帶過,「不痛不癢,但你必須知道(因為考試會考)」的空洞陳述。

令人覺得不痛不癢、不夠遠也不夠近的,除了角色刻畫與劇情鋪陳外,還有劇中零碎、片段的視覺呈現與戲劇結構。楊輝為此劇加入不少投影元素,試圖與其所擅長的偶戲互相對話,並以前段所提到的米夏.派雷紀錄片為主要素材。在後方橫幅投影幕外,另外搭配舞台上多片滑動的直立式螢幕,營造農村磚瓦、雨景、湖景、城市街道、工廠內觀等景象。只是當四五片螢幕在台上不斷移動,畫面也跟著劇情場景不斷切換時,只見這趟從鄉間農村到城市工廠的旅程,被切割、分裂在台上的每一個空間,還來不及為每一景建立獨特的氣味與個性,還來不及讓每個角色與場景發生關係,就又來到下一個畫面。儘管視覺圖像寫實無比,卻不留任何細細品嘗的沉澱片刻。讓人覺得好像跟上了一團旅行團,從一站來到下一站,迷失在「好,我來過了」的空洞中。唯一的例外在劇情中段,無良老闆與住在國外的富兒子以及歐洲客戶視訊時,分別使用預先錄製的偶戲片段以及舞台後方真人演員之對話作為呈現,提出了不同的空間想像,也在背影像切割的零碎舞台上,奪回帶有一絲「以假亂真」之劇場本質的主導權。但,可惜終究是曇花一現。

也許《牛仔褲》這齣戲最缺乏的,正是其劇場性。既然已有這麼多影像作品(特別是紀錄片)以此為題,那麼以劇場形式、或者是楊輝本人所擅長的偶戲手法呈現的《牛仔褲》,又帶來了什麼不一樣的啟發呢?換句話說,《牛仔褲》中,劇場/偶戲之「必要」究竟是什麼?可惜在多數時候,除了主要角色之外,戲偶似乎只成了舞台上的道具背景,像是以吃飼料的雞、大尊神像(在舞台上佔據了大塊空間,卻只出現短短幾秒)、盪鞦韆的女孩作為場景提示。此外,更少有演員、戲偶、影像彼此之真實互動,反而只見戲偶被影像強烈的寫實性(並以聲音為輔助)所蓋過,失去了本身之能量。至於那些成為故事主角的戲偶們,則多以獵奇、炫技式的表演取悅觀眾,在「好神奇喔」的觀眾讚嘆聲中,展現模擬真人的純熟技巧,反倒加強化了刻板且平面的角色呈現。諷刺的是,看著台上栩栩如生的老闆(反派人物代表)與女工(受害者代表),「戲偶」彷彿和「角色」一起成了受人操控的道具而已,既沒有自己的聲音(的確也沒有自己的聲音),更沒有自己的生命。高超的操偶技巧,在此卻成為共犯,共同成就了刻板的角色與空洞之敘事。

在這個由不會說話的戲偶與不太說話的演員/操偶師所陳述的故事中,本已讓觀眾習慣了語言之空白,試著從其他劇場元素填補那些在文字之外的。但在某一段落,忽然如新聞跑馬燈般剪接了一段段相關人士的現身說法,再以文字呈現於影像畫面中。看著眼前不斷浮現的地名、人名、數據,不禁令人困惑著在這說教式的資訊背後,究竟要我們看見什麼?語言一出場,卻顯得如此空洞失重,就連女工自白都被處理得不痛不癢。在以此廣東小城為個案分析的所有細節中,同樣缺乏了在全球脈絡底下的普世性,或是單一案例的獨特性。不夠遠不夠近的距離,徒留下「知道了,然後呢?」之疑惑。

夾雜在刻板角色、空洞劇情、與資訊式文字之間,難得出現了某個還保有劇場魔力/魅力之段落。在工作過勞而體力透支的女主角(戲偶)倒下後,舞台後方投影幕忽然切換成電玩般的場景,女孩也一躍跳上前方直立螢幕之上,如在戲台般大戰電玩怪獸。楊輝此處以傳統布袋戲元素呈現電玩場景,只是古典故事的反派成了變形扭曲又不斷複製的奇怪生物,更影射著生產線上無止盡的體力消耗(如畫面上所出現的能量表),或疲於奔命卻永遠死不完的怪(一再從「戲台/螢幕」後方飛出的怪生物偶)。偶戲元素與當代電玩文化之結合,既呈現了寫實的社會議題,也讓看似遙遠的女工血淚史,得以以另一種貼近你我生活的方式被真實感受著。正是這一幕,終於為《牛仔褲》建立了自身之獨特──非得在此時此刻,在這個舞台上說這個故事之必要性。但,這段明明相當具有發展性的片段,卻終究只是夢一場,是故事主角虛弱昏睡時所作的夢。夢醒了,又回到了現實,刻板、片段、不痛不癢的樣品生活中,徒留遺憾。

也許最令我困惑的,還是《牛仔褲》之收尾。為何楊輝寧可捨棄了充滿想像又帶有現代性的象徵比喻,最後卻選擇讓此劇故作詩意地結束在雨果《玫瑰與墓穴》詩句裡?如薛西弗斯般推著沉重的石磨繞圈的楊輝,呈現了一幅摻著墨水汗水的勞動者像,後方螢幕卻以密密麻麻的文字與夢幻色彩與之呼應,就好像那些深怕說的不夠的故事,最後總要帶有一絲故弄玄虛的格言佳句當作矯情寓意。只不過,故事既空洞,光有寓意又何益?在牛仔褲的名牌光芒背後,無名的女工究竟有何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