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 謝杰樺、田孝慈、林素蓮
時間: 2014/09/27 14:30
地點: 華山1914文創園區果酒禮堂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周先生策劃的「下一個編舞計畫」已屆第三,不同於以往,這次周先生下了個響亮的標題「純.舞蹈」,乍看之下,還真令人好奇,這個你儂我儂、水乳交融的時代,要怎麼個純法?

在此,應該有必要回顧一下「純舞蹈」一詞的發生脈絡。二十世紀,美國現代舞誕生,如文藝復興時期的哲人,藉引用代表光明的古希臘文明,聲稱文藝復興是從黑暗中古世紀甦醒的時刻。美國現代舞的先驅,伊莎朵拉.鄧肯、瑪莎.葛蘭姆,創作題材與美學也不乏引自古希臘神話與造型,寄託新的、前進的可能,呼應現代性「進步、未來」等面向,當然此舉與美國國族主義的關係也是難分難捨。

然而,要說切中西方藝術史現代主義強調:在創作媒材上思考獨立性,美國後現代舞蹈的精神也許更為貼合,其中,摩斯.康寧漢重視純動作本身足以獨立構成舞蹈,偶發藝術(happenings)也讓音樂、舞蹈、文學在同一個場合中獨立且共存。再看看美國後現代舞出現的六零年代,政治上因越戰、冷戰籠罩著不安,社會則翻攪著種族與婦女民權運動。此社會氛圍醞釀下,後現代舞蹈從動作思考舞蹈本質,以及各藝術獨立卻共存的精神,挑戰早期現代舞表演中,各藝術元素間非平等的從屬狀態,多少也呼應了外部環境動盪與各方民權聲音蓬勃。

相隔五十年後,發生在台灣的「下一個編舞計畫」以「純.舞蹈」做為號召,又是怎樣的時空背景呢?世界與社會從來不是純的,一樣混亂而龐雜,不同的是,六零年代美國社會的翻攪,彷彿設想更好的未來在前方等待,有一天種族、女權會平等,有一天戰爭會結束。同時,各藝術致力於共存的空間中實驗各自創作媒介的獨立性,所以後現代的純舞蹈一詞,發生在對於獨立、平等、共存有所期待的狀態下。

反觀現今的台灣,社運、政治角力、食安風波、科技狂飆、媒體語言混亂等,周先生提問「人還純嗎?舞蹈還純嗎?」,標題「純.舞蹈」似乎有著兩層語境,交織著類似現代與後現代發生的原因。一是隱含對時下環境的憂慮,也許回到某種「純」的生存狀態,社會就會更好的線性時間觀。二是科技跨界蔚為時尚,純粹舞蹈還有甚麼可能的本質探求?好在周先生的提問,並未預設任何過去或未來的烏托邦,而是提供場域開放討論,看看「下一個風景」將展開甚麼樣的視野?「創作新鮮人」會提出甚麼樣的可能?

不過,就純舞蹈的演進以及周先生提問「純.舞蹈」的背景看來,與其問「純究竟是甚麼?」不妨問「純在何時發生?」如此,也許各作品所提供的觀看輪廓將更具可塑性。既然計畫分成邀演的「下一個風景」與徵稿的「創作新鮮人」,第一週的下一個風景,想必能提供更具前瞻性的視野。

謝杰樺著迷的是舞者在面對作品當下的狀態與選擇,好奇舞者在作品中可能具有的主體意識能延伸到甚麼程度。有趣的是,對於舞者表演當下真實的探求,《舞者與編舞者》不透過一般定義下的舞蹈作品中,舞者如何表演或存在呈現給觀眾,而是將排練場景搬上台,透過舞者對指令的接收、身體感知、自我價值判斷等問答,穿插幾段配上音樂與燈光的動作演練,討論舞者與編舞者在彼此脈絡中的存在意義,以推進舞者真實如何可能。

這是一個大膽嘗試,一是舞蹈中意義流動的特質,被語言固定下來了,並且進行邏輯的推演,令人心驚。再來,對話過程以結構即興的方式處理,每一次的對話,可以是充滿驚喜與陷阱,當然也可能因為兩人當下情緒與節奏掌握,而讓排練場上因為有了觀眾而顯得尷尬,真是更令人捏把冷汗。但不得不佩服編舞者的大膽,將舞蹈演出中的觀眾可享受的感官體驗,全引導至思考了,是一步險棋。哪裡發生了純?是在配上音樂與燈光的舞者動作當下,還是一連串的詰問之間?不在結果,方法論的轉換只是提醒觀者不同觀看的可能。

謝杰樺在一開始即決定了編舞者與舞者的位置:編舞者坐在書桌前、操作電腦、偶爾寫字,舞者則在地上暖身;也選擇了編舞者與舞者的對話姿態:編舞者雙手交叉胸前,老闆姿態,舞者態度不算唯諾,只是中性執行編舞者的意圖,這沒有不好,反而給出一個關係上可依循的框架。可惜的是,儘管到後來兩者間有些小小的火花,但大多維持在上(編舞者)對下(舞者)的權力關係上,難以突破,而女性舞者與男性編舞者之間明顯的性別關係,也未被編舞者意識到。因此,就我看的這一場,頗具冒險新意的創作形式,在內容上未能就編舞者與舞者關係間已知層次進行更多衝撞,但不可否認在形式上的發展上具獨特思考性。

《邊緣人物》的純發生在當劇場舞蹈不與專業舞蹈畫上等號的時候。林素蓮很可愛,找來了六位與劇場舞蹈不太相關且某種定義上的邊緣人物,她稱為素人,其中三位還是分別就讀國小、國中、高中的小孩,企圖挑戰劇場舞蹈的專業中心。刻意挑選早期的流行歌曲一首接一首地放,編舞者就是沒有要舞蹈動作獨立,更沒有要與現今流行掛勾,所以儘管表演者就是跟著音樂節奏舞動,卻不似流行舞蹈常見的表演性與協調性,跳著芭蕾舞的手腳就是伸不直、大跳就是看起來笨重,一切彷彿是沒有結果的過程,那又如何?大家玩得開心就好,純就發生在沒有專業壓力、沒有結果目的的過程中,漂浮、遊戲著,這就是林素蓮的純。

然而,舞台上各式符號的運用與穿脫之間,是否也大約在一個純的層次上面,就如同觀者當場能夠接收的訊息般單純呢?譬如孩子無法與朋友開心玩遊戲只因為一本本丟進書包的課本及獎盃?男人不再打鬧只因為出社會西裝筆挺?致力於「邊緣人物」的主題探討「純」,以及非專業的形式語言確有意思,但如何能深度刻畫主題,立體化人物,讓不純之中的純顯現,值得期待。

若就下一個風景能提供我們如何的視野,《她們在眼睛的角落挖了一個洞》可能力有未逮。不過田孝慈大概是下一個風景中,最認真從自己身上找尋周先生提問的編舞者,以純身體作為方法,探索並傳達編舞者內心被一層層包裹的純。然而,探索內心的風險即在於,編舞者尚未找到獨特且有效的形式語言之前,內容將如夢中囈語般晦澀難懂,能夠稍微抓住的片刻,也多是由於戲劇性的表達,如一開始三個女子對觀眾有些尷尬的傻笑、一些日常生活的聲音片段等,可以想見是某種精神狀況的獨白。可惜的是,夢遊般的瑣碎動作也許是重點,但隔著紗質連身長裙,削弱舞者身體的訊息傳遞,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對編舞者來說的純,或者純在何時發生?隔層紗,我霧裡看花。但不可否認,從真誠面對自己出發的創作,途中的經歷與能量必有回饋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