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 吳宜娟、蘇品文、王玟甯、林修瑜、劉彥成
時間: 2014/10/04 19:30
地點: 華山1914文創園區果酒禮堂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下一個編舞計畫」第二週的作品雖以「創作新鮮人」為標題,但創作能量可不比「下一個風景」的作品薄弱,也許與資源較少、壓力較小有關,創作內容與方法也因此容易聚焦。

首發《一一》就在第二週清新觀眾的眼睛。吳宜娟清瘦的身體,拖著及地長裙,披著半短不長的頭髮,一開始彷彿沒有目標般游移空間中,突然地上出現某種黏著物,讓這個靈魂才站定,牆上自己的影子就分成兩個,原來是我與我的相遇,又或者是兩個存在的相遇。接著,我與我之間經歷一番辯證或抗戰。吳宜娟看似不太有精神的瘦小身軀,隨著一段手與手之間剛開始如膠似漆難分難捨,到後來亟欲擺脫彼此的激戰,幾乎只限於上半身的小幅度擺動卻精力飽滿劇烈得很。整個作品可算是透過單一行為,專心且火力集中地處理編舞者與自己、與世界既衝突又相融的關係。

林修瑜的《一刻》與吳宜娟的《一一》,無論主題與表現方式都頗相似,但細究兩者,身體所被賦予的意涵其實截然不同。

吳宜娟的身體在《一一》脈絡中,是從唯一到二,兩股力量辯證的場域。林修瑜的《一刻》,則是將身體化為透明介質,從中感知空間與時間流,隨著音樂將身體動能一波波推進。不過,單就身體感知撐起一支作品其實有相當難度,當身體強度或感染力不夠,又沒有如《一一》有個正反辯證的力量或軸線可依循時,除喪失觀看焦點外,更會走到被聽覺強勢淹沒的境況,即便最後林修瑜看起來因經歷了一場身體感知的冒險而獲得了平靜,但箇中純粹感知的滋味,若未擴散,觀者如何能懂?

就身體感知作為「純」得以發生的途徑,年紀最輕的編舞者王玟甯收束感知於觸覺,又集中觸覺於《手》。

據說嬰兒剛出生時,眼睛只能感覺到光,所見模糊一片,與世界的連結就始於觸覺。所以王玟甯一開始枕著枕頭,側睡下舞台,告訴我們這是一場夢,一場關於成長的夢,夢始於觸覺。夢中的她透過代表觸覺的手,推著含水量十足的枕頭,抹過舞台化為痕跡,只是這水不知是眼淚?是汗水? 不過成長大概也是由眼淚與汗水組成的吧。從爬行到直立,手從一開始扮演觸覺、感知的先鋒,到後來五花八門,由手是創造也毀滅,最後手還是被吸吮回嘴裡,那個小時候我們都熟悉的觸覺。對這個年輕編舞者來說,純也許發生在經歷成長的眼淚與汗水後,還能保持孩童的觸覺與探索。

跳脫純身體感知作為切入點,蘇品文說「純理髮從來都不是純的」,言下之意,大概已認定找尋純是一場徒勞。

蹬著十吋高跟鞋,僅著內衣褲趴在舞台上的她下半身背對觀眾,隨著電音舞曲不停重複著雙腿開合、踢臀動作,顫動的臀部多了肉感的真實。如此重複著幾分鐘後,場景一下從夜店跳到茶室,這名狂野女子站起身,穿上白色洋裝,手拿兩只高腳杯,跟著金門王&李炳輝的《流浪到淡水》,起初背對觀眾,後滿場飛舞,盡情搖擺下半身、震動上半身,姿態煽情毫不嬌羞直到結束。此刻,若我們在心中OS「《異鄉》還真是不太純」,那就中編舞者的招了。因為從開始到結束,一頂假髮的瀏海遮著靈魂之窗─眼睛,早就阻擋了眼神可能的意念交流,以堅定「我是純跳舞,你們看到了任何身體上的性感、火辣都是自找的。」隱約可見反詮釋與評論的意圖。但另一方面,表演者因為看不見或不看觀眾,所以「我就是在我的世界純跳舞,你怎麼想不關我的事。」是否反映了避世心態?不過這也許就是蘇品文的純?

劉彥成的《再見吧!! 兔子》是參選作品中,唯一非首演的作品,創作於318學運時期,他曾於受訪時說到《再見吧!! 兔子》並非為學運而做,但學運瀰漫著齊心往更好未來前進的氛圍,或多或少潛移默化著他,所以「揮別這個自己,迎接那個我」。【1】這樣看來,《再見吧!! 兔子》可說是兩週作品中,對於更好烏托邦存有想像的作品。

不過,這個烏托邦首先就是人造的。猜拳拚輸贏,你推我搶的那塊草皮是假的;女人苦苦守候那位抹上純白的男人是假的,最後男人搞得灰頭土臉,還得由女人去收拾;不斷褪去一層層有形、無形、抽象外衣,最後大膽走向觀眾彷彿自然的裸身男女,怎麼重要部位也是假的(貼上去的)。可見劉彥成真是認為「純,根本不存在」。那麼相對不純而言的純呢?拼個你死我活的情緒是真的、女人苦苦守候的心情是真的、大膽裸身的坦率是真的,看來這個相對而純所發生的時刻,總是在某一種不真實的荒謬景況中,大概就像劉彥成曾提到「大家在立法院前靜坐著,彷彿一定會退回服貿,一定有一個更好的未來等著,但誰知道呢?」烏托邦不見得會降臨,就算降臨也不見得是純的,但期待的心、面對當下的態度可以是純的。

當代社會現象五花八門,甚麼光怪陸離的事沒有?人們早已見怪不怪,探求純的本質是一道難題。藝術、科技、跨領域頻繁,純舞蹈在哪裡?周先生要各編舞者集思廣益。但回頭看一下前人,發現探求「純」的生存或舞蹈之有趣在於脈絡,也就是為什麼尋找、反映了甚麼動機?看透這,也許就不用執著於「純」或「純.舞蹈」究竟是甚麼,而是在何時發生、如何發生,以及這個發生對當代社會或舞蹈史作出了甚麼有意思的回應?

若這樣看來,《舞者與編舞者》、《邊緣人物》以形式處理「純舞蹈」可能的發生,從當代回應後現代舞蹈史出現的「純舞蹈」;《再見吧!!兔子》、《異鄉》從詮釋的角度,討論當代社會「純」的發生可以如何被閱讀。《一一》則透過純動作辯證「純」的發生,古典地呼應美國後現代舞精神。在《她們在眼睛的角落挖了一個洞》、《一刻》、《手》中,雖大致可感受到編舞者所認為純的本質,或純在何時發生,但也許未能從個人經驗延伸至當代或歷史,做出有意思的回應,而顯得侷限。

無論如何,「下一個編舞計畫」首次議題式的策展,可說戰績頗豐,尤其這次以「純.舞蹈」為題,提供許多線索與想像讓編舞者們開拓創作層次與視域。不知這樣的形式會否是未來策展走向,也許台灣當代舞蹈作為評論的風氣將因此漸盛,默默期待著!

註釋
1、參考《PAR表演藝術雜誌》261期(2014年9月號),訪新生代編舞家劉彥成〈上坡途中,尋找創作秘方〉。頁12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