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浙江小百花越劇團(中國大陸)
時間:2011/11/18 19:30
地點:高雄義大皇家劇院

文字 林幸慧

浙江小百花(浙百)在大陸戲曲界可謂天團,每次演出往往一票難求,自2007年起,在「浙江文化藝術交流促進會」推動下,浙百以「台灣‧浙江文化節」名義年年來台進行非商業性的巡演,今年帶來《陸游與唐琬》與新版《梁祝》。這兩部製作有相當的「時間差」,風格亦隨時代改變而有所不同。前者凝練幽雅,令人思之悵惘;後者靈動優美,將悲劇傳說轉為詩意童話。

這兩齣戲可能是浙百近十年來最受歡迎的兩部新製。《陸游與唐琬》首演於1989年,係為浙百團長茅威濤量身打造,次年她也以陸游一角獲獎;這次來台的是2003年獲得首屆「十大精品劇目」榮銜的「精品工程版」(說明1),與原版甚為不同,但兩個版本在大陸都頗受肯定。儘管劇到後半抒情唱段過多、情感遞進減弱,但演員氣度高華,舞美凝練大器,觀眾確能在高水準視聽享受中得到賞心悅目的觀劇經驗。

新版《梁祝》成於2006年,演出場次甚多,評價則人言言殊。負評主要成因有三:一是對茅威濤(飾梁山伯)的人物詮釋或表演藝術不滿,二是認為浙百擅改經典,三是認為新版不像越劇/戲曲。

其一屬於對個案的評價,這本就見仁見智,喜歡就看,不喜歡就不看。其二則是對經典的態度,但藝術領域中沒有什麼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事,只有在資訊不流通不對等的年代,經典與大師才會是絕對的權威。新版《梁祝》所面對的經典是1950年代越劇《梁祝》戲曲電影(袁雪芬、范瑞娟主演),這部電影在大陸廣為流傳,無人不知(李翰祥在香港以之為原型拍攝黃梅調電影,讓凌波成為『永遠的梁兄哥』)。面對夙昔典型,新版保留許多經典唱段,刪除梁母一角,減輕祝父戲份,加入「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詩經》〈邶風‧擊鼓〉)作為梁祝兩人的核心信念,全劇集中在兩人身上,成為一個純粹的愛情故事(新版對場次與唱段的調整請參看附表)。

第三項「不像越劇/戲曲」之評涉及對戲曲發展的看法,這在2006年此劇初成時仍是會引發討論的議題。當時認為京劇一定要姓京,同理,越劇一定要姓越,新版《梁祝》被認為「不姓越」的主要原因,在於其音樂設計與導演手法與當時所有越劇作品(甚至可說所有戲曲作品)甚為不同。但經過時間的考驗,除了演員表現之外,此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可能也就是它的音樂與場面。

在音樂方面,一般戲曲音樂往往以獨立唱段為個別主要結構,新編戲增加片段情境音樂,但全劇音樂是斷開的,色彩不統一是常有的事。對此戲曲觀眾習以為常,反正最重要的是主要演員的核心唱段,一齣戲能流傳靠的也就是這些唱段。新版《梁祝》則以《梁祝》小提琴協奏曲為「全貫串」,將原版經典唱段與越劇音樂曲式編織進《梁祝》協奏曲中,全劇音樂成為一個完整結構,流暢非常,可說以經典拆解經典,在兩部經典的基礎上建構出一個新經典。

音樂之外,此劇的畫面與節奏也流暢。場上幾乎是空台,如傳統戲曲的一桌二椅那樣,留給演員充分的表演空間,演員是核心是焦點,而不是導演或其他別的環節來搶走演員的丰采。場面調度明顯借鑑日本寶塚、歐美音樂劇(前者可能更多吧),但演員身段或道具都仍然出自戲曲,整舊如新,古老傳統得以煥發出新意。比方說「扇子功」,這是由來已久的戲曲功法,劇中藉以充分炫技但不僅止於炫技,將道具運用到與劇情發展、演員表演都融為一體,隨時轉換象徵意義而仍能淺白如話,所有觀眾一看就懂,直接進入情境。此劇導演最明顯的缺失當屬〈山伯之死〉一場,由於揉合了原版將近四個場次的內容,時空轉換過於跳躍,乍見容易感覺模糊不明,但梁祝故事實在太為人熟知,敘事的小漏洞很容易就由觀眾自動補足,因此不至於構成觀賞的障礙。

另外此劇的舞美也值得一提。設計者黃海威為中央戲劇學院舞美系教授,大面積的纏枝紋飾是其慣技。他為舞台加上層層仿黑色鍛鐵的縟麗外框,強調舞台的鏡框效果,大量黑色鍛鐵纏枝玫瑰營造出暗黑浪漫歌德風,框在其中的明亮空台是演員的表演場域;隨著劇情推移,梁祝故事那些再熟悉不過的場景一幕幕在觀眾眼前流過,於是你知道,在這個舞台上,梁祝不僅是淒美的民間傳說,更是純淨美好的童話,這故事在現代人眼中種種過於簡單的邏輯或執念,遂也顯得理直氣壯、青春無敵。

在梁祝故事的尾聲,最害怕出現一個土饅頭和天崩地裂鬼哭神號。新版讓台上燈亮,在歌德風的暗黑鏡框中,花草布景緩慢移動,呈現童話幻境;而後兩柄象徵蝴蝶的展開摺扇冉冉升起,梁祝二人出至台心,緩緩重新見禮;再轉回結拜的草橋,故事的原點,各踞一端,相對單膝而跪,捧扇凝視天際。此時衣袂飄飄,落花飛舞,時空凝結,情深而無情痕。

浙百這五年的來台巡演,由於兩岸習慣的作業時間不同,北市場地檔期不易敲定,加上宗教團體的引介與地方政府、本地企業的爭取,大多數場次都在外縣市,亦即本地表演團體認知中、藝文觀眾較少的區域,包括澎湖、南投、彰化等即連本地官方院團都未必列入內台巡演行程的地方。在這些被認為缺乏藝文消費群體的地方,年復一年,浙百由茅威濤領銜演出新編大戲(直到今年才區分AB卡司 組),觀眾索票即可進場。從某些人的角度來看,也許要認為這是浪費,但長期下來卻也經營有成。單以筆者對戲曲演出從來不感興趣的南投鄉親為例,他們前年被筆者鼓吹去看新版《梁祝》,去年早早便相約要看《藏書之家》,今年繼續擁抱《陸游與唐琬》。這些家族成員或屬廣義公務員、或為退休人士、或為重視教育的家庭主婦,對他們而言,浙百帶來的不是鄉音,而是與明華園、紙風車或雲門相同的娛樂享受。

戲曲兼具案頭與場上兩個面向,面對一部劇作,嚴謹樂理或學理分析是學者或讀者的事,而「讀者」與「觀眾」是不盡相同的。新版《梁祝》(以及浙百的多數劇作)不需經過任何解釋,觀眾就能在看戲時直接感受到戲曲的美好,即使不認同它是戲曲,也不能不承認它是「具中國特色的音樂劇」。對一般觀眾來說,戲曲與音樂劇同樣可以「盡視聽之娛」,就娛樂功能論,兩者並沒有什麼不同,而一般觀眾不就是戲曲最需要爭取的觀眾嗎?浙百這個一級「統戰團」召喚出平時不進內台看戲的觀眾,接下來呢?我們的戲曲團體有能力、有意願承接這群觀眾嗎?

附表:
原版(十三場) 新版(七場+尾聲) 新版對原版核心唱段的處理方式
1. 別親 1. 英台出門 濃縮簡化
2. 草橋結拜 2. 草橋結拜 保留
3. 託媒 3. 高山流水 保留
4. 十八相送 4. 十八相送 微幅刪減
5. 思祝下山 5. 思祝下山 思祝唱段保留,回十八唱段刪除,重寫下山唱段
6. 回憶(回十八)
7. 勸婚、訪祝 6. 樓台相會 微幅縮減
8. 樓台會
9. 送兄 此場刪除
10. 山伯臨終 7. 山伯之死 重寫山伯臨終唱段,濃縮整理戴孝哭靈、禱墓唱段,逼嫁以畫外音帶過
11. 戴孝哭靈
12. 逼嫁
13. 禱墓化蝶 尾聲:化蝶 演員不開口,以肢體與幕後合唱表現

說明1:中國文化部於2002-2007連續五年推出「國家舞台藝術精品工程」(一般簡稱「精品工程」),每年遴選十台表演藝術節目,授與「精品劇目」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