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荷蘭阿姆斯特丹劇團
時間:2014/11/1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鴻鴻(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伊沃‧凡‧霍夫(Ivo van Hove)導演的舞台向來簡約,有些戲甚至完全不見影像科技的蹤跡,純以演員的爆發力取勝。《奧塞羅》的主景是玻璃牆內的臥房,其餘都在空蕩蕩的舞台發生,僅有的家具是兩張單人沙發和一張矮几。開場時從天垂下一個沙袋,把原劇的街景改成奧塞羅的健身房。如此而已。演員無論戀愛或打鬥,都往往在地板上發生,不顧寫實合理性。然而這就是劇場,一個表演、詮釋,而非僅僅再現現實的所在。

單靠演員,《奧塞羅》的上半場略嫌平淡,甚至顯得由白人演出的阿拉伯人主角,有點欠缺說服力。直到下半場主戲轉到奧塞羅的臥房,觀眾透過簾幕看見奧塞羅殺妻的段落,才開始翻轉整齣戲的意涵,令人目不轉睛。黛斯迪蒙娜浴後裸身在床,奧塞羅也全裸直立如一頭大熊,即使殺妻後有人闖入,他也不稍遮掩,直到自刎前一刻才重新穿起軍服。這一場當然是全劇的主戲,但是,一如歐洲當代劇場及舞蹈慣見的全裸畫面,台灣觀眾經常會這麼竊問:他們好勇敢,但是,真的有必要脫光嗎?

再開放的社會,裸體都是一種禁忌,而劇場中的裸體比電影的裸體畫面更強烈,因為這是現場無可遮掩、無可迴避的真實,甚至沒有躲藏在攝影機後面。台灣到了解嚴後,都還有國外團隊因裸體而引起禁演爭議(例如1994年《骨迷宮》事件)。作為表演者,表演本來就是「袒露自我」的一種方式,情感的赤裸與身體的赤裸,只不過一線之隔。說通俗一點,這是「為藝術而犧牲」──然而「犧牲」的目的為何?袒露身體,在不同作品脈絡中產生的效果不同,可以意味著自由、純真,或者脆弱、孤獨,又或者色情、淫猥,但都會對觀眾造成視覺衝擊、甚至挑釁。只是,因為社會的開放性不足,表演者怕遭到「有色眼光」對待,即使觀念上認同有裸身之必要,但在實踐上仍然多所顧忌。也許《奧塞羅》的裸體,可以作為觀念釐清的又一佐證。

當奧塞羅與黛斯迪蒙娜在透明的玻璃牢籠中裸裎相對時,他們看來就像一對亞當夏娃,伊阿古便像那引誘墮落的蛇,讓他們品嚐知識之果,開始了憂患與猜忌。但是,他們出不了伊甸園,只能在裡面自相殘殺。如果夏娃都會被亞當殺死,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倚靠?愛的可怖藉此展露無遺。難怪當奧塞羅獨自兀立之時,他的裸體顯得這麼無助,這麼無所屏蔽。

我們不是第一次看到奧塞羅裸體。全劇一開始,奧塞羅和伊阿古裸著上身,剛剛練完拳擊。他們的半裸意味著男性世界的同謀,和陽剛的權力野性。當黛斯迪蒙娜的父親前來興師問罪時,奧塞羅穿上軍服,將他阿拉伯人的身體遮蔽起來,用軍階和榮譽做為盾牌,提昇自己的價值。但是同一套軍服,在結尾時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意涵。奧塞羅自悔錯殺愛妻之後,再度穿上軍服,準備自刎。這時,軍服代表的榮譽,顯示的毋寧是負面價值。正是榮譽觀念把奧塞羅沖昏了頭,錯殺了可能玷污他榮譽的妻子。軍服代表的權力,於焉露出法西斯專制的面貌。這一安排讓全劇隱埋的權力鬥爭副線──伊阿古嫉恨奧塞羅越級高昇而密謀陷害、卡西歐走裙帶關係謀求復職、奧塞羅嫉恨卡西歐將取代他的位置而遷怒殺妻──忽地躍然而出。而伊阿古在奧塞羅殺妻後闖入臥房,正是開場練拳時的半裸裝扮,也意味著他始終在這場鬥爭的拳賽當中,沒有退場。伊阿古殺妻時採取和奧塞羅一樣的掐喉姿勢(而非劇本描寫的以劍刺殺),更暗示男人最不能容忍女性的,是她們會口吐不平之聲。

穿過臥房的玻璃,我們看到不同的戲在上演。上半場是奧塞羅偷窺伊阿古與卡西歐的對話,下半場是伊阿古借刀殺人的酒館戲。我們完全聽不見人物的對白,只看見他們對話的姿勢、鬥毆與殺戮。有如整齣戲都是透過情慾這面透鏡,產生的誤解與變形。到最後,焦點移轉到臥室之內,狂亂在這安靜的室內以私密的方式持續進行,並透過擴音設備,將他們的對話放大播出──在此之前,全劇都以演員原音在偌大的國家劇院演出,沒有使用麥克風。對比下,臥室傳出的奇特音質彷彿奧塞羅的內心獨白,讓整場謀殺乾淨得像一場惡夢。

用裸裎的亞當夏娃探討純愛的可能與不可能;用軍服呈現權力和榮譽如何影響人的理智判斷;用透明玻璃暗示一切真相都被慾望所屏蔽。姿勢、服裝、場景、聲音,在精心的構思調度下,凸顯了這個劇本在大眾熟悉的嫉妒主題之外,豐富的延伸意涵。凡‧霍夫以簡馭繁的手法,再度證明所謂「當代」、所謂「新詮」,不只是換上現代服裝這個新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