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4/11/15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家,離你多遠?回家,到底又是回到哪兒?當我們不斷地追問、又不斷地往返,家的樣子終將逐漸清晰、逐漸透光,還是隨著喧騰的沉煙、瀰漫的細沙,風化成我們再也記不清的殼,漸漸地碎裂、碾成滿地的沙。

聚光燈所投射之處,是一張長長的桌。孤寂而獨立。在散滿細沙的舞台上,離觀眾席較遠,或許也暗示了它的微(危)小。失焦的舞台左右擺著椅子,隨著劇中人進出於這個家,或坐或站,伴著背後的布幔,溢出破碎的光影。這裡,是家嗎?長桌上,穿梭著他們的話語、輕碰著餐具、點著溫暖黃色的燈光,似乎告訴著我們,這是家、他們的家。導演符宏征不停地讓這群「飾演」著家人的演員們,圍繞著長桌走動,於是他們在舞台的中心演繹著他們的身分,是姐姐、是大哥、是大伯(或者是大舅)、是堂弟(或者是表弟)……,但往往在他們離開長桌後,便背對著、不再動作。他們極少真正消失於舞台,卻在遠離長桌後顯得陌生。長桌的存在,成為模擬團圓的符碼;他們的回家、他們的作為家人,似乎只是為了彼此隱藏彼此生命裡的缺口,包含孤寂、失落與逃脫,或者只是一場又一場的演出,戲碼叫作「過年」、或者是「圍爐」、或者是眾多的名詞,替代家人團聚的真實意義。

於是,拒絕透露的還有「記憶」。看似溫馨的對話裡頭,討論著表(堂)弟華麗的幼年趣事,卻儼然是真實與虛假的彼此牽制。眾人們始終認為華麗是他的綽號,還煞有其事地爭論著起因,以及穿著華麗戲服的往事,紫彤與其父卻揭露了華麗是真名的實情。如此錯亂的記憶與人際網絡,卻只在大家的訕笑與沉默間一閃而過,不再被提起。同時被拆穿的,不只是記憶的真實與否,更掀開家人間的稀薄。更可怕的是,被質疑的不只是記憶,連現場所發生的種種,包含對話、行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無止盡地被戳著鬆動的結構。眾人回到家的畫面竟出現兩個版本:針鋒相對與溫暖關懷,哪個才是真實發生的?又或,我們總被表層的偽裝所欺騙?於是,導演有意地操弄這樣的對話或反詰,在敘事的表層底下,暗伏了一道逆解的河,流過沙的軌跡。靖恆與以恩的孩子真的流產了?(又或,以恩根本從未懷孕)他們真的分手了?他們之所以不結婚,是真為了這個原因?紫彤真的愛書凱?還是為了那張綠卡?有意無意地,到底是玩笑的語言流露了真相?還是擱在床頭的囈語還原了事實?不曾在劇裡清楚地說明,而默默地忽略,許多的「真」倒是烙下了欲語還休的「假」。

導演符宏征更在肢體的運用上,找到無關語言空白表達。如同儀式一般,雅純已故的孩子,隨著時間長大而被召喚出靈魂,繞著長桌打轉,時而堆沙,時而將沙放到這群「家人」身上。飾演著孩子的劉冠廷,多半以肢體展現他存在的可能(縱使眾人視而不見,或的確看不見),用手撥開路、在流沙上打滾、用手背撐著走過的人……刻出另一種互動關係。或是,奕仁背著他的妻子,吃力地在沙地上行走或拖行;兩對未婚夫妻,疊著身體在地上爬行……都在豐富的肢體裡,超越了語言所能傳達的對話關係,把可說的與不可言的,在寫實與抽象間找到妥協或權衡。相對之下,《離家不遠》的文本與發聲就顯得貧弱。在他們一觸即發、即破的「家人」關係間,雖在破碎的敘事結構裡暗藏了伏筆,但其所爆發的瞬間,卻過度膨脹或合理化成我們所易見的「鄉土劇」情節(或許只差沒互賞巴掌):財產問題、流產、養女、離家的長子……。劇裡更眷戀著獨白,有意地去填補開場時多半運用肢體的空白與無聲,講解關係、隱情、背景,或是強調了每個人的敘述個體,往往卻更加切碎了敘事的連貫性,甚至流於一種便宜行事的架構(用以解釋未講的情節)。此外,演員在聲音上的運用與訓練並未盡善,不知該歸咎於麥克風的疏失,還是演員無法調配自己的聲音,導致每位演員的音量、表現方式有明顯地大小聲的差異,甚至還造成聲音扁平的窘境。

首演於2012年的《離家不遠》,刻意保留原班人馬的組成,在2014年再度登台。不管是呼應了導演符宏征於前陣子所執導的《野良犬之家》,或是整個動見体劇團於今年所鋪陳的系列(包含王靖惇的《屋簷下》與《台北詩人》),刻畫了他們對於「家」的思考。相較於《野良犬之家》在層層的流動間,堆疊出衝突與高潮,並於三個人所組成的家庭結構裡匿藏了姊弟、母子、主犬、情侶、夫妻的多重關係,瓦解家庭的同時也重塑了原始的慾望。舊作《離家不遠》以更多的角色進行詮釋,並且展演更多重的家庭結構:雅純的原生家庭、收養關係與破碎的婚姻,還有靖恆與以恩結束卻又刻意掩飾的婚約關係……等,卻似乎僅將這樣的人際網絡鋪灑於表層。更為可惜的是,重演並未針對首演的闕如進行重詮(許多問題早於首演的評論裡已然傾吐)。於是,這次的重演是否只是為了符合年度劇作的脈絡?這次的「回去」,是否如導演在陳述此劇時所言的「好遙遠但不全然陌生的道路」【1】?或許,我不是一定要你回來,但「回來」是否真該因為瞭解而找到新的可能呢?

演員集體創作的《離家不遠》,召喚出人對於「家」的想像與破滅,同時賦予了「回來」的某種不得已的移動、有意的拒絕,或是追索的陌生感。在這層來來去去的關係裡,露骨地解剖人的寂寞,作為一種彼此填補空白的可能;於是「家」變成一個集散地,有人離開,也有人回來,可能是選擇,也可能是逼迫。所以,家離我們遠嗎?又一定得回來嗎?不曾被解答。

註釋
1、見〈導演的話:一個被忽略的休止符〉,《離家不遠》節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