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11/11/10 19:30
2011/11/17 19:30
2011/11/24 19:30
地點:台北市華山1914創意文化園區 四連棟

文字 鄒之牧

《繼承者》是驫自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作品,恐也是它至今最好的一件作品!所揭櫫的思考形式與深度,國內舞壇怕仍是未能望其項背!

橫跨三週的演出,週週不同,視為一個整體。加上日間、週間原地的裝置暨聲音演出展,本身即為一個概念的展示。標題《繼承者》其實沒多大的意義,現場場域架設起來的定義、當下的「發生」,才是關鍵。然這戲劇一般的標題,卻給了這舞值得深思玩味的厚度。

第一週的演出,九名穿著黑色西裝的「型男」,在觀眾不設防中,先行於布滿裝置的場地一角展開舞作,即是風捲殘雲地揭示了主旨「強勢領導」的基調。它令你追逐,完全不可掌握將要有的發生。表面上你可選擇要看的,但事實上是你不遊走,就可能看不到全貌!九名表演者,分別在不同點「狹路相逢」捉對廝殺,或暗自作著什麼?暗黑的場地,我其實是處在極大的不安中,飢渴地撇下這個、去看是否還有「更精彩」的?我想及今春在紐約看的當時很夯的”Sleep No More”,莎翁的《馬克白》(“Macbeth”)被拆解進整棟旅館的各個樓層同時發生,疲於奔命!永遠不饜足、緊繃,這或許就是它要設定的!況且,你沒有椅子!

四連棟空曠的場地,暗黑裡,「機關」處處:不熟悉的裝置──電路機板匯成的如地理模型的蜿蜒星河(裡面可有人居住?)、顫危危看來隨時有倒塌之虞還有水泥沾痕的鷹架、澎風會出大聲的塑膠廣告招幔……。我們搜索著可能的發生(happening),一如表演者,行走午夜,尋找友伴,也找尋敵人!極佳的肢體動作在此閃現,新人劉冠詳呈現著迷般的精力和彈性,亮眼!奇異地,即便九人如此各行其是,或有孤獨,或有交手,肢體語言卻都呈現著統一的身體語彙、一致的動力強度(energy level),看似同屬於一個世界、同一不知名場域裡的共生生物。

第二週則是靜謐得多的變奏,將上述的場域界定推到極致!我們有如進入一個地下的……「巢穴」;場中央倒吊的漁網,也如蛹、或……有生命的繭?內裡有燈,網被撐開。這週,我們有空細看這些個人;或稱,認識這些角色,細看這個舞。我們看到一個男生抽搐卑瑣地穿戴上衣鞋,有如地底世界的無聲蟲,焦慮、被動、制約地生存著;另一個髒兮兮的男人過來,鬼祟地取走他遺留的板凳……;高大的光頭男Mauro Sacchi成功地製造著歧異的畫面質感。此次選角多樣,質地殊異,繼《我》之後,進一步大量進用的戲劇演員,製造著效果。高大的Sacchi把小個兒的劉冠詳高舉頭上,音效如鳥嘶吼。

這週音樂有著大幅表現的空間,初始空景演出,聲音飄渺幽微,鬼屋一般!中段又全面轟隆,如重機壓境;間雜以調頻的化外之音!我們看到中等身材的另一名外國舞者與周書毅場中央交手。第一週獨自玩著板凳各種變化的周書毅以踮著腳尖、或抽搐、或手腳略微僵硬的語系予以應對,凡遇眼神將交錯即自然轉開,表現極具說服力!由以色列天團Batsheva巴西瓦出身的Shai Tamir自有著一身瀟灑放鬆,非常適合驫的身體,被賦予重任。綜觀動作多為骨盆處的移轉,以中軸為準的移位,和驫的肢體語彙畢竟有所不同,穿著於是也較「正常」的休閒服,整體顯得較為獨立、突出、清新,最終占有板凳。王靖惇、周浚鵬兩外型質感相近的演員也在長凳上製造了雙胞胎般的畫面。這是個敘事性強的舞,充滿了故事性。魏雋展也收束著內有發聲裝置的保麗龍球,如養鳥人,一時雛鳥啁啾!末了由他拖拉著一長串風扇的鐵網與亮起的燈泡──如蛹的內部,揚長而去,默劇的手法,表情有些誇張,但創造了另一種味道。

第三週則是一掃先前的衝突撞擊、蓊鬱晦澀,視覺清朗、光潔許多!少了那麼多的「障礙物」,場上單純,五個碩大的白色氣球,甚且漾著「童趣」!開場同樣空景的演出,聲音也清靜簡單。Tamir帶頭,在場內繞起圈來;前兩週都沒出現的「第十位」,蘇威嘉,就這麼自然地列身其中,沒有也無須交代!最後是周書毅,那「永遠的他者」。Tamir的身體仍是中軸的團轉,其他的人一手高高舉起,像第一週九人的一度齊齊迎向一方。是迎向什麼?等待外星人嗎?500坪的場地,在刻意被安排在極外圍的觀眾坐著看來,遠方成了仰角的地平線。於是場上的氣球、人物、一切……,都成了地平線上的無盡風景,如同第一、二部曲不斷為我們展開的:一頁頁的造景影像。

只是,這次,看得更清楚了!我們於是看到這回都穿得很「正常」的男人,一個個佇立在錯落的柱前,整體影像如個被荒棄的廢城,因著什麼原因──這原因一、二部曲從來不給答案──彼此間永遠沈默,人跟人的關係,可能是秘密結社、可能是暗巷鬥毆,可能是任何……,但沒有一絲溫存。於是我們可以看到一群男子不斷成了一列指針般地成排繞圈,間或掉出/脫隊成了街頭的結黨、或是周書毅那樣旁觀他人的作為,或爭先恐後一時興起,當街玩起遊戲來!……燈光出現變奏,只有那五個氣球微弱的光暈,我們看到球上竟黏著寫意的蟬(屍?殼)!似曾相識的雙胞胎畫面再度出現,其他人躺平,其一「蟹」行走在他人之上,「枝節」的身體,似以四肢的長度為限,驫群特有的語彙。

這週把舞壓到最低,我們看到周書毅把最靠近身體的氣球拉低,就這樣了,餘任聲音在空中奔馳。我們感受到速度、強度、位置、方向,還有色彩!是的,聲音也有色彩。還有共鳴的層次!

終場以周書毅與Tamir交手,背景出現震顫的聲音,其他人兩兩相擁,又試圖跑掉。震顫的聲音終擴大成蜂翅/蠅翼的群舞亂飛,危機擴大,相對場內的「大風吹」!終,眾人又回歸成一列,擠在兩根大柱子間,不斷喘著氣,但仍乖乖站著。這無疑是今年最重要的表演節目之一了!

最終每人繞著自己的柱子旋轉,如梁朝偉的《花樣年華》最後在柬埔寨嗎?猿聲啼叫,聲音裡,有著鳥叫、古遠的二簧琴、疑似西藏的號角……!有人開始離去,不知何時,側門已打開,清風陣陣,周書毅是最後一個離去的。每個人都目無表情。就是這樣,沒有試圖詮釋,只有發生。

這兒建構的,是個場域,一如空無舞者的展覽場上,觀眾會想像曾有的發生。展覽單張教導了我們一個詞彙:”soundscape”音景。離去的,也是一個場域。一無留戀,或,一無所感。「這就是我們繼承的」嗎?

從《正在長高》到《繼承者》,驫的這一步,一點也不令人驚訝!但仍且容我為它達成的如此形式,及精密的演練,鼓掌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