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野草叢劇社
時間:2014/11/21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2樓藝文空間

文 林子策(東華大學華文所碩士生)

野草一叢長在街角 默默蔓延著 石縫牆角我恣意生長
雨澆淋塵土覆蓋 烈日都吞下 緊抓土地我放聲歌唱
——截取自《野草叢之歌》詞曲/李昀。

在討論《化外之民》這齣戲以前,不妨先來認識野草叢這個新成立的劇社,一來是因為,了解野草叢劇社的背景,有助於掌握這戲的核心精神;再來《化外之民》是此劇社在台灣首發的創團之作,頗有以戲明志的味道。

明了什麼的志?

明了即便在風沙荒土中依舊恣意生長的野草叢之志。

野草叢劇社的創團團長朱正明,是一位有二十餘年小劇場經驗的資深演員。根據《化外之民》節目單上的「野草叢宣言」,朱正明自稱「願作不被收割的野草」之餘,更「要召喚更多的野草相伴」來對抗「權力者的收割」。野草遍地叢生,朱正明所召喚的、表達的、代表發聲的是怎樣的野草?不妨先把這個問題擱著,來看看成立於2013年7月的野草叢劇社,早在他們創社的首發作品《化外之民》在台北牯嶺街小劇場上演前一個月,野草叢劇社已把《化外之民》帶到「北京的貧民窟」皮村新工人劇場上演。筆者在台北牯嶺街小劇場看到的,已經是「戲雖然是在台灣排練,基本形成則是透過去北京巡演」【1】的版本。

如果說劇社是「地」,那《化外之民》便是這片地初初長出的第一叢「野草」。

《化外之民》中的廖委(朱正明飾)是一名左右為難的工地守衛,左邊是因賄賂官員被查辦而落跑海外的建築公司老闆,右邊則是為了討薪所以罷工的工人們。工人們推廖委代表工人和老闆爭論討薪,而逃到海外失聯的老闆只留了一個從地皮挖起來,被視為「太歲化身」的肉靈芝,廖委捧著這個肉靈芝,被逼得裡外不是人。話說,這個肉靈芝的戲份和出場率,可比從來沒現身的老闆,以及只串場兩次的工人們來得更高。甚至到劇中最後一幕,肉靈芝已經長大數倍,並且憑空降臨在舞台中央。

肉靈芝可說是一個鮮明的舞台形象,也是劇中的隱喻意象。肉靈芝鮮明的舞臺形象隨著戲演下去漸漸豐富起來:一、動工時候挖出來的肉靈芝,代表著「太歲頭上動土」的不祥之物;二、交予廖委手上以後,肉靈芝的用途開始變得曖昧與衍義,它既是提示著廖委並不完全站在其他工人的立場,同時暗示他曾經非常短暫地共享過與老闆相同的權力位置的權利,因此肉靈芝可理解為權力位階的實質形態,不過在劇中的各種衝突以後,肉靈芝更像是陽痿的權力那般一蹶不振;三、廖委聽說過肉靈芝能治百病,曾一度想要將肉靈芝煮給他病重的父親服用;四、肉靈芝最始料未及的功能是,成了光棍廖委的洩慾工具。

廖委不是娶了一位來自內陸農村的老婆盼盼(關晨引飾)嗎?是房事不順還是性慾過盛?不不不,實情上他們只有夫妻之名,卻沒夫妻之實。廖委爲了解決經濟困難所以當起了「人頭老公」,同時可以僱傭「人頭老婆」來照料臥病在床的父親。這個如意算盤不是廖委一人在撥珠計算,反觀盼盼想要透過「假結婚」逃到臺灣來,爲了逃掉漢奸後代的汙名,更爲了逃出將孩子接過來一起安逸生活。一個巴掌怎麼拍也不會響,當兩人的目標與價值觀差距甚大,進而由殘酷的現實社會引燃了他們的生存危機炸彈,相互指控,衝突常常一觸即發。

然而筆者認為,戲中精彩之處都不在衝突,反而在不經意處讓人會心一笑。飾演廖委的朱正明相當「賣力」演出,這份貫徹到底的力道,會讓演出時刻處於情緒飽和的狀態中,即使在後來好幾次的衝突中試圖加入更強勁的情緒時,只會造成演者和觀者的超量的負荷。另外,讓人會心一笑之處同時也是削弱了衝突力量所在,例如在第二幕中,當盼盼自報家門後,廖委踩著高蹺,胸前後背掛著廣告房地產的板,小丑裝扮與妝扮地亮相。當廖委以這麼突出的形象登場時,臺下觀眾禁不住譁然,甚至傳來稀疏的鼓掌聲。廖委以踩高蹺派發售樓廣告來賺取外快,於情於理都非常貼切,而且踩高蹺的廖委以高人一等的姿勢和盼盼說話,能夠直接達到他和盼盼的權力位階不平等的視覺效果。與此同時,隨著盼盼在口舌之爭上壓倒廖委時,處在高處的他卻落於下風的反諷效果,非常耐人尋味。無可避免的是,廖委因為踩高蹺的關係而限制了他的行動,導致他和盼盼之間的互動以對話為主(不過相較於一開始廖委和盼盼的長篇獨白來說,這場對話已經算是「活潑」多了),即便兩人之間有過好幾次肢體上的互動,看著搖搖欲墜的廖委,難免會擔心廖委的安全,在膽戰心驚的情緒下打斷了看戲的連貫。

戲的後半部,盼盼也踩著高蹺出場,相對於被毒打以後狼狽不堪的廖委,高蹺再次發揮了突顯他們兩人權力位階的翻轉。更有趣的是,盼盼卸下的高蹺搖身一變,成為了他們切換成家庭訪查官員身份的媒介,高蹺成了高腳椅,坐在高蹺/高腳椅上的官員就像是握有雞毛令箭的權利,而擺出不可一世的嘴臉逼問他們的生存意義。從物件的形象轉向意象的處理,劇中處處可見,除了上文中提及的肉靈芝和高蹺,便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沙與野草。

散沙以及野草直到戲的最後兩幕,方始出現在廖委和盼盼兩人的對話中。不曉得是因為出現的時機太晚,所以會有強說教的反效果;亦或是爲了最後關頭加重野草叢的鮮明形象,在舞臺(荒廢的工地)上擺了好幾束的芒草,再扯破肉靈芝寄生在半空的沙包,讓一束流沙墜落在舞臺中央,也落在廖委與盼盼的身上,戲劇風格至此,已從寫實跨了一步到荒誕,又或是為了呼應野草叢劇社創團精神而在比重拿捏上失手?

回到文章一開始,筆者認為談戲前不如先來談野草叢劇社的原因也在這。筆者想要強調的,並非戲劇必須與劇社精神分割得乾乾淨淨,事實上小劇場、小劇社正因為不必完全服膺於現代社會的主流戲劇價值,所以更能自由地(或是更窘迫、迫切地)為劇社所關注的議題發聲。這時候筆者該把晾在一旁好久的問題「野草遍地叢生,朱正明所召喚的、表達的、代表發聲的是怎樣的野草?」就著戲劇主題一併討論。

縱觀《化外之民》登場的角色,身為老闆爪牙的廖委顯然權力位階較高,但相較於整個社會結構中絕對是被欺壓的一群,於是乎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是,一幅被欺壓者如何欺壓比自己更弱勢的人來獲得優越感的社會醜陋。盼盼作為一個不全然是善的對立面,同樣為自己的私慾和利益而忍氣吞聲,在法律面前,廖委和盼盼同樣是觸法的人,但為何盼盼卻能在劇中起了指責廖委的作用?關鍵在於盼盼同是弱勢一方,所以理解受欺壓的苦,轉而諷刺、指責廖委來捍衛基層的尊嚴。與此同時,也因為僅僅只是捍衛是不足以改變現狀的,所以才會出現最後一幕,盼盼用綢吊爬到高處,把象徵不斷膨脹的虛妄的肉靈芝撕裂,把沙還給土地,把沙交還野草叢、弱勢和基層。看著流沙灌在廖委和盼盼的頭上,怎能不為所動呢!

這是廖委和盼盼,也是野草叢劇社所要召喚的野草、集結成叢。

最後,筆者在整齣戲中,最為動容、也最能感受到野草叢劇社的生命力和熱情之處是廖委和盼盼共同演出的工地秀。他們賣力地踩高蹺、火舞、綢吊舞、演唱和相聲都不只是一種單純爲了舞臺效果的炫技。秀出看家本領,是爲了被看見,這股小劇場的草根活力,正正是臺灣戲劇中最需要看見的強韌生命力。

《化外之民》是野草叢發聲首部曲,期待與預祝有更多接踵而來的野草蔓延,恣意生長在社會的石縫牆角中!

註釋
1、段惠民。〈野草叢劇社《化外之民》北京演出報告會〉收錄在《化外之民》節目單。頁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