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北市立交響樂團
時間:2014/12/14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王寶祥(特約評論人)

今年是德國作曲家理查史特勞斯冥誕一百五十周年,全球都有精彩的表演慶祝活動,台灣繼夏天NSO的歌劇《莎樂美》之後,台北市立交響樂團TSO 又在年底演出《納克索斯島上的阿麗雅德妮》(Ariadne auf Naxos)。這齣歌劇是影響史特勞斯最主要的雙重德國歌劇傳統:十八世紀莫札特((玫瑰騎士、無影女) 與十九世紀華格納(莎樂美、艾蕾克特拉)之外,開創獨特風格的歌劇。與奧地利詩人霍夫曼斯塔(Hugo von Hofmannsthal)第二齣正式合作的歌劇,也是形式是最複雜,實驗型最強的一齣,共有1912年司圖特加首演版,以及後來修訂的1916年維也納版,台北演出的也是現在常見的維也納標準版。這是一齣充滿現代性, 甚至是後現代特性,猶如多寶格(Chinese box)形式的「劇中劇中劇」。之所以如此複雜是因為霍夫曼斯塔原先構想就是戲劇加歌劇,以他新編莫里哀喜劇《貴人迷》(Le Bourgeois Gentilhomme, 1670)為主,歌劇為輔,但後來分道揚鑣,莫里哀的部分僅剩框架,出現在頭尾,稱之為序幕(Prologue),而歌劇喧賓奪主反成主軸,卻再分為兩部分,悲劇與喜劇,或嚴格來說「莊歌劇」(opera seria) 與「諧歌劇」(opera buffa)。莊歌劇由作曲家創作,代表個人心血結晶,與藝術成就,而諧歌劇則由義大利專業喜劇(commedia dell’arte,在此次製作翻譯為綜藝喜劇)劇團擔綱,代表集體合作,與即興創作。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歌劇類型,也象徵涇渭分明的兩種生命觀照。悲劇主角阿麗雅德妮活在過去,心不容貳,堅持等待棄她而去的負心漢提修斯,錯將其視為終將歸來拯救她的天王,因而自願孤立絕緣於島上,尋求虛幻的永恆(Ewigkeit)。在舞台上分庭抗禮,人生哲學亦大相逕庭的是喜劇主角薺別妮塔(Zerbinetta),只活在當下可把握的瞬間(Augenblick),瞬息萬變的無常世界她求只一瓢飲,及時行樂,抓住機運送來的小王也不在意。夾在兩大第一女主角的是作曲家,雖然舞台上結晶是悲劇阿麗雅德妮,舞台下卻愛上喜劇主角,但始終的最愛是崇高的歌唱藝術,視為聖王。〈音樂是神聖藝術〉(Musik ist eine heilige Kunst)是序幕的高潮,亦是幕後的作曲家史特勞斯的自況宣言。一開始悲劇喜劇彼此爭奪優先演出順序,後來被命令同時演出,以免延誤放煙火的高潮戲。這種打破傳統前後順序的安排,例如希臘悲劇之後演出牧神滑稽劇(satyr play),或是十八世紀歌劇將獨幕喜劇置於歌劇主戲中場休息時演出的幕間劇(intermezzo),在百年前是極為前衛的作法,劇場上鮮少有人嘗試,風格反而貼近當時開始流行的前衛視覺藝術,例如畢卡索和布拉克(Braque)的立體派拼貼(collage),將不協調的元素刻意併置,激發出火花。

台灣首演的製作激發的火花主要在於國際合作中將異質文化並置所產生的激盪。原歌劇將莫里哀的巴黎重置於維也納,此製作順理成章搬到台北。開幕十分鐘的戲其實很難討好,音樂教師以快速宣敘調來喬瑣碎的演出時段事宜,台北版聰明選擇邀請郎祖筠飾演總管,以中文跟其他演員的德文應答,製造不少笑料。無伴奏的對白部分在西方歌劇本來就有以當地語言演出的慣例,來幫助觀眾進入狀況;在劇場形式方面,這在複雜的劇中劇裡更添一筆,深化自我指涉的後設劇場成分:台灣請來國際團隊演出觀眾正在欣賞的戲。而出錢的主人朱丹先生(M. Jourdain)在莫里哀劇中本是冠蓋京華的首富,也是財大氣粗的暴發戶,正好呼應台灣時事,直接了當地點名黑心油(字幕未打出,應為郎姑即興)與「魏家」,而結尾的放煙火也恰好巧妙呼應頂新101的新年煙火秀,諷刺效果十足,贏得觀眾會心微笑。

舞台設計也添加本土成分,尤其是服裝與道具。主要布景為納克索斯孤島,巧妙使用旋轉舞台,一邊孤島,一邊演出後台,分隔悲劇與喜劇。環繞孤島的無邊大海,則用數位投影影像投射在環形白幕,效果奇佳。燈光印象最深刻的是當作曲家向喜歌劇女高音求愛,拒絕愛情的阿麗雅德妮的世界瞬時黯淡無光,只見褪去顏色的枯海爛石,而喜歌劇女高音的桃紅上衣卻依舊閃亮奪目,與舞台下方作曲家穩重的褐色外套相映成趣,型塑視覺上的對位(counterpoint),打造極為突出的舞台畫面。服裝中西合併,古今皆宜,悲劇的莊歌劇屬於古裝劇,演員穿中國古裝服飾,尤其終景阿麗雅德妮的唐風宮廷服,讓人想起杜蘭朵公主,其實也間接點出兩位抗拒愛情的女子最後放下堅持的可類比處。這應當是有史以來頭一回有阿麗雅德妮穿中國服飾表演,可在世界歌劇製作史上記上一筆。女主角自怨自嘆,與世隔絕的孤島,也以傳統中國宮燈來裝飾,低調卻相當搶眼。綾羅綢緞的單身女郎雙人床更加點出身困孤島的寂寥。

陪伴阿麗雅德妮的三位希臘神話小女神搖身一變為三仙姑,包括暗戀自戀的水仙花俊男的Echo,不過翻譯為「愛克」可能會讓觀眾無法體會她是回應女主角作繭自縛的徒勞無功。三位一身天女散花或敦煌壁畫仙女的裝扮,有幾分像是林美秀喉糖廣告的貴妃,喜感十足,適時淡化女主角的悲憤。不過不要小看三仙姑,他們常是大牌演員成名前發跡練功的腳色,例如李汶1988年大都會歌劇院的製作,就有剛出道的Barbara Bonney和Dawn Upshaw擔綱,兩位後來都成為抒情女高音巨星。三位本地歌唱家都表現傑出,值得期待。

除了三位女神,四位喜歌劇的男角也是由台灣歌者擔綱。有別於悲劇的古裝,喜歌劇以現代西方加本土風呈現,主角花腔女高音薺別妮塔是俄國金髮女演員,著性感艷紅亮片短裙裝,搭配眾星拱月的四位護花使者,捐棄傳統commedia的標準制服,例如Arlecchino(劇中哈烈金)就一定要穿風格化的方塊補丁裝,走的反而是閃亮歌舞劇風,有如台灣電視早期綜藝節目的黃金五寶或是四騎士,算是成功的土洋融合。四人最重要的好色哈烈金,由台灣一線歌劇男中音巫白玉璽擔綱,也是劇中重要的配角,唱與演都相當搶戲。

這次請來的歌者可是大有來頭,算是歷年最堅強。首先要點出飾演配角音樂教師的男中音Wolfgang Schöne是德國歌劇不可或缺的性格腳色(character role)之長青翹楚,其演出貝爾格(Alban Berg)現代經典歌劇的Lulu中與他同名的Dr. Schöne已成一絕。主要腳色音域安排史特勞斯仍循莫札特與華格納的分野,輕盈的喜劇部分需要莫札特常見的女扮男裝的褲裝腳色(breeches part)演出作曲家,由近年在國際嶄露頭角的次女高音Daniela Sindram擔任,而喜劇女高音則由年輕的俄國花腔女高音Julia Novikova演出,博得滿堂彩。男女主角均需要能夠唱華格納的戲劇性音色才得以勝任。阿麗雅德妮是具份量的戲劇女高音,由瑞典的Irene Theorin擔綱,她名列當今最重要的華納女高音之林,曾在拜魯特音樂節演出伊索德。而跟她對手戲的男高音酒神Bacchus,也需要強如華格納的英雄男高音(Heldentenor),原本邀請的Thorsten Kerl也是首屈一指的華格納男高音 (曾與Daniela Sindram 合作《黎恩濟》),可惜不克來台,換成俄國男高Sergey Skorokhodov顯得有些吃力。酒神本是吃力不討好的腳色,只在最後出現,只與阿麗雅德妮對戲,且必須隻身對抗整個管弦樂團(史特勞斯基本上不喜男高音), 表現還算稱職,特別的是他出現時是順著國家劇院的包廂,四樓漸層往下,彷彿下凡人間,是為別出心裁的巧思。

這次演出的成功,除了奧地利導演Michael Sturminger場面調度得宜,理念新鮮但不過度前衛外,當然也多虧音樂指導,請到享譽國際的資深匈牙利歌劇指揮史爾泰茲(Stefan Soltesz)。他去年才結束德國艾森(Essen)歌劇院的音樂總監職務,早年在薩爾茲堡更擔任過貝姆(Karl Boehm)與卡拉揚(Karajan)的助理,而這兩位大師恰好是此歌劇最重要的詮釋者。這齣歌劇不同於之前的三齣史特勞斯歌劇的大編制,安排幾乎是室內樂團的小編制,強化木管與偏重大提琴的弦樂,接近十八世紀的室內樂團,甚至呼應法國歌劇始祖盧立(Lully)十七世紀為莫里哀喜劇所寫的配樂的宮廷樂團編制。史爾泰茲刻意凸顯小編制樂團獨特的透明度,以精簡手勢掌控節奏緊湊,亦成功保留彈性讓音樂呼吸,讓出空間給歌者盡情表現,也讓市交在歲末繳出亮眼的成績單。

《納克索斯島上的阿麗雅德妮》適合看熱鬧,也適合看門道。熱鬧是變化多端的音樂風格,應接不暇的編號詠嘆調,與交錯並置的戲劇類型:而門道也有,就是詩人霍夫曼斯塔強調人們應該走出自戀的自我,接受「新神」帶來的蛻變。喜劇部分的作曲家與喜劇女主角有情人終成眷屬,是逐漸改變,悲劇的變化則是驚天動地的巨變,如同酒神的蛻變,源自母親賽美麗(Semele,也是韓德爾著名神劇)身懷六甲時遭遇的災禍讓酒神「浴火重生」。他拋開女妖奇彩(Circe)的魅惑,掙脫先前虛幻的魔法,與被希臘英雄提修斯拋棄的阿麗雅德妮相遇,如同希臘悲劇中的先誤認後相認,認清彼此都未服仙丹妙藥,並非如崔斯坦與伊索德自我麻痺的逃避,互稱是Zauber只因找到「非魔之法」,是清醒的頓悟與歡喜地迎接蛻變與新生。

國內的主要兩大樂團NSO與TSO在史特勞斯年分別成功演出兩齣重要歌劇,不但讓台灣與全球同步,在全球接力慶賀中不缺席,成果比去年的威爾第/華格納年還更加豐碩。透過跨國合作,國內音樂家與幕後團隊,透過藝術上的切磋,得以彼此交流學習。寄望國內歌者,尤其在德奧曲目,能夠逐漸從歌劇配角中升格,挑大樑演主角,戲劇方面也期望能逐漸培養專攻歌劇製作的專才,以自己觀點詮釋西洋歌劇,如同這次製作融合本土時事元素,以及傳統中華文化的成分,相當令人耳目一新。倘若朝此方向定期製作歌劇,建立有定目劇制度的歌劇季,那麼假以時日,台北,甚或台中、高雄也許會成為國際歌者必訪的重點,為數不少環遊全球聽歌劇的樂迷也許會將台灣也當作必須造訪的歌劇重鎮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