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曲海岸長著一棵綠橡樹…(河左岸的契訶夫)》
演出:河左岸劇團
時間:2014/11/27 19: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

《新社員》
演出:再拒劇團
時間:2014/11/28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記得多年前台南人劇團 【西方經典台語翻譯】改編契訶夫《海鷗》一劇演出時,曾聽導演呂柏伸提到劇名「海鷗」讓他們多頭痛,原來台語的「海鷗(海雞母)」兩字並不常見(也在這時候才想到,台灣好像真的不常看見海鷗)。結果,劇組解決之道是以日文「Kamome」取代台語,倒也符合了台南人劇團《海鷗》版本的日治時期台灣背景。面對劇場人這麼熟悉的經典作品,熟悉到我們甚至根本沒發現故事「主角」竟是這塊土地如此陌生的物種。但儘管如此,我們卻也未曾把海鷗當作什麼外來種,就算用台語說不出口,日本歌曲〈Kamome〉不少人倒是朗朗上口。透過語言,竟也能翻轉了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熟悉或陌生。這段關於台灣、日本、俄國莫名其妙的小故事,竟又在我同個周末連看了河左岸《彎曲海岸長著一棵綠橡樹…(河左岸的契訶夫)》與再拒劇團《新社員》後浮上心頭,成為這篇文章的引言開頭。

成立三十年的河左岸劇團,以十一年前首演的《彎曲海岸長著一棵綠橡樹…(河左岸的契訶夫)》復刻板作為里程碑紀念。劇中由《櫻桃園》麗烏波夫經典台詞「我要在這裡再多坐一分鐘,我以前似乎從未好好看過這房子的牆壁和天花板像什麼樣子⋯」作為開頭,更貫串全劇或期盼、或失落等諸多重要時刻。契訶夫筆下人物與場景紛紛重現,直線敘事與明確時空指涉被拆解,融為夢境中擁有不同性格、卻承載著相同靈魂的軀體,就像舞台深處的剪影、或牆壁上的倒影般迷離。但最令人感到疏離的,恐怕還是劇中所使用的語言文字,以及其所意圖營造的舞台時空。動輒五字以上的俄文人名(更別提此劇集結了契訶夫各作品的重要角色,出場人物竟有十多位),以及文謅謅又饒口的台詞,屢見演員試圖運用寫實、誇張、戲謔、甚至是與觀眾直接對話等方式處理,卻只是一再強化了文字本身與當下情景的距離。

但要說這樣的語言與現實脫節,卻又不盡如此。雖然聽來生硬繞口,卻讓人聯想到了劇場改編西方劇本時常見的「翻譯腔」。雖然常聽見這詞被拿來形容某種語言風格,卻少有人曾明確點出「翻譯腔」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腔。也許正因為台灣文化/文學發展的斷裂,從台語演繹中國作品、日治時期引進的日本與(透過日文接觸的)西方思想、國民政府時期的漢文化正統、到文藝青年橫向轉譯的西方作品,「翻譯」成了一種日常。在翻譯過程中,有許多時候,這些作品像是被連根拔起一樣,移植到另一片土地上:不斷切換的語言主體,處理著不斷切換的外來語,還沒時間長出自己的風格樣貌,只能生硬地迎合著對方的語法,久而久之竟也自成一格,不存在於日常生活的口語情境,只存在於「此端與彼端」的翻譯過渡中,成為我們聽來陌生、卻讀來熟悉的「翻譯腔」。從文字回到劇中,也許黎煥雄想要捕捉的(無論是首演版或復刻版),也正是這些角色自外於特定時空的獨特靈魂處境,介於此端(當下台灣)與彼端(歐俄契訶夫)之間的過渡狀態。

若說復刻版《彎曲海岸長著一棵綠橡樹…(河左岸的契訶夫)》是一種對於過去時代(無論是小劇場、文藝青年、還是翻譯文學)的緬懷,呈現了專屬某個時代某種文類的特定記憶,那麼同樣處理了特定文化的再拒劇團《新社員》,則展現了另一種小群文化(次文化)與主流文化間翻譯再翻譯的企圖。在這裡,以「次文化」定義劇中動漫、cosplay、BL純愛、腐女情懷、日本高校等主題應是毫無爭議,但所謂的「主流文化」是什麼倒是耐人尋味了。主流所意指的,究竟是在台灣一點也不主流的劇場主流、或是台灣很容易吸收到主流觀眾的搖滾音樂劇形式,似乎都有著相當大的詮釋可能性。

不管怎麼說,從來自四面八方的觀眾迴響看來,對於不熟悉動漫文化的觀眾來說,《新社員》絲毫沒有「因為你不懂所以你看不懂」的孤立感;對於迷妹迷弟來說,似乎也成功免去了「為了討好大眾而消費次文化的」常見責難。在劇中,除去一些不影響劇情理解的「專有名詞」,倒是很快就讓人回到了熟悉的「七年級生深受日本文化影響的高中生活」(但與創作團隊身處同一世代的我,也無法斷言對於前後世代而言,是否也能如此自在地緬懷青春)。於是《新社員》以劇場作為兩種文化的翻譯橋樑,成功找到了次文化與大眾文化、或說「二次元與三次元」的共同語言,以此為基底,支撐門檻更高的「專業術語」,再加上成熟的編劇結構,再次讓劇場成了文化交融的空間。

有趣的是,儘管作品跨越十多年,但無論在《彎曲海岸長著一棵綠橡樹…(河左岸的契訶夫)》或《新社員》,「外來文化」始終是不容忽視的創作主題。也許正因為台灣獨特的殖民史背景,這麼多外來勢力來來去去,還來不及完整吸收一套思想,又換了一個文化體系。台灣在自我被壓抑隱身的歷史政治氛圍中,只能貪婪地吸收別人的東西成為自己的文化,無根的橫向移植也好,片面的斷章取義也罷,讓創作者就像是個翻譯一樣,用自己的方式去接觸、解讀、詮釋、重現,在這一次又一次的文化轉譯中找自己,斟酌著是要口語一點、道地一點、現代一點,還是詩意一點、復古一點、超現實一點。這些來自境外的文化被引用擷取,翻譯後的語言終究成了母語。

當然,要拿兩個作品窺探這麼大的議題,自不具有多少代表性,畢竟創作本來就是自由的,也沒辦法用一套定義來框住台灣劇場的多元樣貌。只是,看到這兩齣在台灣劇場始終勝任不同里程碑的作品,不約而同地碰觸了外來文化(俄、日)、小眾文化(文藝青年、腐女BL),也許也證明了不斷地轉譯、翻譯,正是一種台灣劇場文化。正如契訶夫的海鷗、或是日本漫畫的高校純愛,明明不存在於我們的現實生活中,竟也成為某種真實無比的共同記憶。從河左岸的十年復刻,到再拒的搖滾音樂劇新嘗試,更讓我們看見新世代創作者不只跨越了地理疆界,甚至在劇場中為大眾主流與小眾次文化創造彼此之間的共同語言──這也許也是另一種「翻譯」心態的演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