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顏佳玟 舞蹈行為
時間:2014/12/20 19:30
地點:台南人戲花園

文 黃晟熏(社會人士)

帶著一種「還有什麼好看的?」的清醒,走進台南人戲花園去看這場開頭稍微給我一點新鮮感的演出。「舞蹈X行為?」、「不純?」這個總是在演出文宣中出現的「X」符號讓我小心謹慎,那幾乎快要成為一種只講究美學而不求甚解的時代符碼,到底在X什麼東西呢?

整個演出動線安排在庭院內與外成一個ㄈ字型,晚上七點十分入場,第一主舞台在庭院裡,寒冷的冬夜中一名著黑色褲裙裸上半身的表演者伏地而書,攤在紅白兩色對立的舞台地板上的,是一條羊腸迴繞的捲筒衛生紙,只見表演者振筆急書,寫著什麼不知道,小油燈在一旁怯生生地亮者,背景音樂是簡單的水滴聲,靜夜裡、老榕下,此情此景在原日軍步兵第二連隊木造日本式老官舍群前見到,頗有日本俳聖松尾芭蕉先生的作品古池、蛙飛、水之音的禪學韻境。我有點喜歡這樣的開場但不抱任何期待,因為什麼「舞蹈X行為」這種演出定位不在我的觀賞經驗裡,在等開演的同時我也在思考作為一個觀眾要怎麼樣跟眼前這個表演界定關係,尤其近一兩年來臺南以「文化首都」作為城市文化發展的定位,但是事實上呈現出來的是「文創」而非「文化」,顯見一堆老房子以文青風格的局部改建,提供咖啡或者鬆餅,或者更多無病呻吟的仿古裝置小物,也許展出一些照片或邀來一些表演團體的演出介入,讓臺南的小確幸看似花團錦簇,在某個面向的實質上卻是形成一種觀瞻更狹隘的、小圈圈沙龍文化,而這個「不純」演出一開始擺開的陣式讓我覺得有這樣的危險或者嫌疑。

表演者繼續在舞台上書寫著,我準備打瞌睡了如果他再這樣任性地寫下去的話,我會走人,但就在要否定一切的時候,另一位沒有特別燈光加注其身的表演者(也許是工作人員?)稍微走進舞台邊緣把捲筒衛生紙搶走,舞台上的表演者如被剝奪生命重心似地悵然若失,走到舞台邊緣拾起預藏的、頭端附有尖銳物的長桿走回舞台中央去戳擊懸掛在老榕高處的一袋東西,這是我沒特別注意的地方。接著是一堆粉末開始慢慢地,慢慢鋪天蓋地墜落下來,覆蓋了表演者全身,部份則被冷風吹濺到觀眾身上,表演者因吸入粉塵而咳嗽,被小演出場地框限住的觀眾也因無處可躲,無論在心裡上願不願意,都承接下來自舞台上的挑釁(Provocative)。好的,我閱讀出一個行為演出的基本架構了,接著表演者企圖以褲裙撥落身上的粉末,不斷掀動裙襬,除了製造更多粉塵暴給觀眾外,表演者的男性生殖器也若隱若現,終至脫去褲裙,把一切袒露在舞台上與觀眾前,為這段演出製造出高潮。到這裡讓我不再睡眼惺忪,那是一個演出同時也是一種試探或挑釁,環顧身邊的觀眾都不是一些似曾相識的、看演出像跑趴的正確的觀眾,老青中外小都有,翻閱節目單的內容也沒有特別提到演出是否限制觀賞年齡的警語,這時又有一位模糊的表演者(或工作人員)從另一個方向的舞台邊緣潑水進來,打濕了舞台地板上的麵粉,「八娜娜,性別藝術家」,節目單上這樣寫著,他開始以雙手抹集散落的麵粉水,揉合成像嘔吐物般的糊狀,隨機塗抹在身上,包含也塗抹自己的性器,演出變成一種暖流向自己的內心襲來,是啊!很多時候當我們越是戳擊抵抗著現實,現實便更鋪天蓋地而來,我們各自都具備了世俗期望的身份與價值,越是矯情虛妄地掩飾,反而是越顯難堪,而表演者不正是以一種詩意的方式提出性別與身份議題的思考觀點嗎?何來年齡分級觀賞演出限制的必要呢?我在假掰什麼!

演出一共分成七段,礙於篇幅不再逐一解析,第二段是聲音,第三段是舞蹈,第四段是躁鬱、第五段是慾望、第六段是承受、第七段是情感,七段演出在動線的運作呈現上不能說有特別亮眼的新意,但流暢而舒適,甚至過於舒適了,我希望這個演出能將觀眾推向一種比較窘迫的處境,以便跟掛有「行為」字眼的演出有更多的互動和參與。如果再把整個演出只以行為跟舞蹈兩個範疇來歸類的話,第一段是行為、第二段是舞蹈、第三段是舞蹈、第四段都是也都不是,第五段局部行為,第六段在舞蹈中偷渡行為,第七段既是行為也是舞蹈(這只是我個人歸類),這麼說來有背離一個演出所設下的初衷嗎?我想沒有,既不純也不完美,也像看著編創者在舞蹈與行為的排列組合中彼此對話,並且嘗試各種不同的磨合。

看了節目單,是新秀補助計劃下的演出產物,這個演出強烈的實驗性讓人耳目一新,內涵的誠實也讓人動容,最後一段演出是兩位表演者身上著絲襪式的衣著,並且互在彼此身上塞滿了許多灌了染色液體的水球,情意綿綿你儂我儂,從互惜互舞到互揭彼此瘡疤(互相咬破身上的水球),接著面目猙獰怒顏相向,讓我看得津津有味,不管是愛或者憎恨到極端的時候,似乎轉換成一種味覺,那種相互撕咬後殘存嘴邊的肉味。演出結束在類似伸展台的舞台設計上,我看見一群表演者們極欲在伸展台的意象上伸展現自己的表演慾力卻也偶爾在緊要關頭處顯露某種退縮的誠實與不完美,而行為藝術與舞蹈兩者本來就是一則以揭一則以掩兩個衝突的概念,在這個演出中讓人見到一種新型態表演的可能性,與演出本質誠實與矯情之間選擇的兩難,期待這個團體再繼續實驗下去,個人更推崇這個演出對所謂中產階級意識表演型態的批判性(中產階級這個說法是在卓明老師的講座上所聽到的)。作為一個現代演出,我認為我們現在缺乏的不是文創(矯情)而是文化(誠實),我同時期待這個演出如果還有下一個階段的話,希望能展現得更誠實,而非到最後仍被現實稀釋成只有美學與視覺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