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顏佳玟
時間:2014/12/18 19:30
地點:台南人戲花園

文 鄭政平(劇場演員)

在迴響著水滴聲的開放空間裡
有人正在舞台上
就著一盞燈
寫字……

這是一次非常有意思的展演,以環境劇場的方式,投入了行為與舞蹈的概念,結合了幾位創作者的想法所產生的情愫,化為一場充滿符號意象的演出,試圖尋找劇場突破性的展現。雖然這是一次沒有固定主題的呈現,但是每個創作表演者都使用了有意思的素材來玩耍,也帶給觀眾特別的感受。

一開始是八娜娜的身體寫詩。他使用了沙塵泥土與自己的裸體來書寫,藉由鐵棍刺破高掛樹頭的沙包,讓沙子傾瀉在自己的身上,而揚起的飛沙在燈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朦朧的美感,後來他又使用水將沙土凝結,並且塗抹在自己的身上。

土,本來就是一種生命型態的元素,加上水的作用,塗抹在自己的身上,這個意象有著強烈的生命力,一種讓自我回歸自然的感覺,畢竟生命源起就來自於泥土的幻化,讓泥土往自己裸身塗抹,有種將泥土試圖穿抹於身上的感覺,一種試圖回歸的感覺。過程中的塵土飛揚,讓身為表演著的他咳嗽不斷,讓我們對於一個表演者對於自己身體的折磨感到不捨,但是他所傳達的訊息,力道卻強烈得非常驚人。

第二段是李竺芯的「出聲入始」。她腳上掛著鈴鐺,稍微用點力氣就能發出聲音,再配合著自己的喘息與歌聲,還有拍打四周的環境,散發出迷人的聲響。

很喜歡她探索的感覺,那是一種很劇場式的遊戲,也加入了行為藝術的元素,看她赤著腳踩踏在泥土與雜草上,那是毫無防備的接觸,可能只需她的腳被地上的小石頭扎一下,就可以引發她自己聲音的微細變化,加上她那略帶野性與柔性的嗓音,她的開場讓我期待看到更多元的變化,只可惜她與觀眾的互動大多點到為止,不然我認為她對於周遭環境的節奏探索似乎還能更盡興,著實讓人有點意猶未盡之感。

所以後來她的結尾,進入那層透明白布的下方,將自己包裹覆蓋,進入象徵死也象徵生的場域,感覺來得快了些,有點可惜。那些與四周圍環境的探索動作,是否象徵著某些未出生前的體驗與資訊蒐集,當她進入白布下方再破繭而出時,那是象徵著某種感受完成的誕生嗎?或許我們的人生就是面對一連串的體驗與感受,經過無數的碰撞,然後面對著自身無數次成果的誕生,在誕生之後,在面對其他的體驗與感受,那層象徵生與死的區塊,就是一種自我的成長吧!

第三段是黃子芸的「看不見」,是一個有趣的段子,她將自己瘦小的身軀蜷縮在一個塑膠置物箱中,讓他人用保鮮膜封住入口,在移動的過程中,她在自己的空間裡扭動著,箱中的燈光映出她的影子,當她破封而出時,她用一個紙袋套住自己的頭,在那個如伸展台般的地方,盡情的舞動,柔軟的身軀,展現出肢體的自由與美感!!然而當她去除頭套時,她仍然選擇縮回置物箱中。

像是寄居蟹般,也像蝸牛般,在遇到危險的時候,選擇躲藏在自己的殼中,為了迴避外界的一切,她在脫離的時候讓自己隱身在面具的後面,或許有點像鴕鳥的可愛,但是也讓人感到一些些的感傷。所謂的自由,是捲縮在充滿限制的安全領域之中,即使這個領域可能是個假象,但是我們仍然得到某種虛假的安全感,這就是自由的生活嗎?

第四段是舜名的「惡之華」,這是一個很自閉又很自戀的作品,他折磨著一個人偶,用手中的煙,用他的嘴,用他的殘暴,但是這些磨難,其實都是對自我的否定嗎?所以他才要在後面的牆上,痙攣的敲打。

這段我的感受沒有太深刻,但是我可以感覺到他對於自身的交戰,的確,許多的惡其實來自於自身的脆弱,為了讓脆弱隱藏,於是他讓自己成為一個對自己最殘酷的執惡者。

第五段是蕭靜惠的「纏.殘」,這是一個非常女性控訴的作品,她從自己的下體抽出一條沾滿血漬的,扭曲變形的帶子,眾多象徵著女性生育的想像非常清晰的被抽出,月經,臍帶,手淫,強暴,孤寂的靈魂…..種種女性在生理上被誣衊為罪惡的印象在此刻被赤裸的提出來。

她將血帶纏繞在自己的頭上,開始用沾滿鮮血的手去抓身邊的觀眾,幾乎所有的人都跳開了,雖然大部分的觀眾只是不願意身上被染紅了,但是這場景就像是一個社會性的縮影,觀眾的排斥感加入了這個作品中,成就了這個被獵巫的意象,而被她抓到的觀眾,則獲得了她的一個吻,為什麼要吻?是一種感謝嗎?但是這個吻似乎非常孤獨,又非常的悲傷。

接下來是一場三人的群舞,我非常喜歡這一段,音樂的節奏簡單又強烈,制式化的坐在椅子上的幾個舞蹈動作,強烈傳達了一種率性的憤怒與解放感,爾後他們還將自己其中一隻腳放入冰桶之中,甚至從旁邊遞來了一杯又一杯的烈酒,這一冷一熱的體感衝突,讓他們的舞蹈出現了些違和的反應,有人稍微走了節拍,有人的動作更為用力,期間配合了許多充滿性暗示的字眼,像是為強烈的節奏加入褻瀆的詩詞,到最後連髒話都飆出來時,有一種莫名的痛快感。

很喜歡這場表演中八娜娜砸酒杯的動作,讓這場的節奏有了最勁爆的高潮!

最後一場是怡彤帶領靜惠的「你膿我膿」,兩個女人蹬著高跟鞋走在伸展台上,然後在伸展台的一端一邊唱歌,一邊製作一粒又一粒的「黑球」,並且放置在身體的各處,然後兩個女人在伸展台上互動舞蹈,並且戲謔的捏爆彼此身上的膿包。

這是在嘲諷女人在光鮮亮麗的互動中,彼此互相傷害的過程嗎?在嘻笑中從優雅到崩解。不過這過程倒讓我想起前陣子流行於網路的擠青春痘影片,只不過在這裡,象徵膿包的黑球,其內容物從旁邊看起來還不夠噁心呀!

行為是人運用自己的身體,有時加上物件形成的符號,試圖展現出不同思維的影響,在行為中,思想是極重要的素材。舞蹈是一種利用身體產生的語言,如果更廣義來說,人自身身體的運動就是一種生活的舞蹈。行為與舞蹈的融合,其實就產生了一種儀式性的感動,藉由思想出發,加上身體還有符號的化學效應,沒有太多的浮誇情緒,也沒有太華麗的身體動作,其實有些時候,還會感受到一些突破身體限制,或是挑戰身體與情緒承受度的呈現,當然,整體氛圍的處理也是很重要的。

這一個晚上,我感受到了許多充滿原創意象的創作,雖然每一個作品在創作者與觀賞者之間的觀視角度會有所不同,但是也因為那些模糊的地帶讓這些作品充滿了反思與爭論的可能,也創造了全新的演出模式,這是一場讓人喜悅的實驗。

這是情緒飽滿的夜晚,我相信每一個晚上跟隨著不同心境狀態與觀眾反應,都會有不同的化學效應,說是行為與舞蹈,其實就是場非常殘酷的劇場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