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11/12/10 19: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字 李宜鴻

首先要恭喜四把椅子劇團完成了一場叫好又叫座的演出!無論是題材或敘事手法或表演方式,這齣劇都不落俗套,讓觀眾看到了一個愛情故事,但卻又不只是愛情故事而已。因此當最後恐怖大王質疑我們是否已經淪為資本主義的走狗時,四把椅子的成員們是真的能夠通過語言自我指涉的考驗的。

然而最大的尊敬就是開門見山地把優缺點好好地談清楚互相砥礪。囿於篇幅並希望將主題集中,筆者將鎖定兩個路徑來反省這部作品:一是這部作品可能是受到哪些電影作品的影響並與之比較;二是針對這部作品的旨趣加以更進一步的探討。

這部作品實在太容易讓人聯想到兩部電影了,分別是《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以及《駭客任務》(Matrix);前者是角色設定上的,而後者則是很明顯地將慢動作手法搬到戲劇舞台上用在某些橋段(當然這樣的手法已經很常見了),而這兩部電影在各自的類型裡也都是極具代表性的作品,因此如果在創作時是有意識地借用手法,更應仔細思考小心使用。

和《鬥陣俱樂部》相近的角色設定

恐怖大王正是愛情故事中的男主角,這點和《鬥陣俱樂部》裡對兩位男主角的角色設定是完全一樣的;因為這樣的設定要到故事的中後段以至於最後才會揭曉,因此這樣的伏筆勢必有將其合理化的必要。在《鬥陣俱樂部》中我們可以看到此一合理化的暗示不斷被強調:兩位主角用的是同樣的皮箱、主角不論在酒吧外還是辦公室內面對上司時都會毆打自己、甚至是外型設計都有幾分神似……這些鋪陳或鏡頭在在都顯示了為了讓該設定更具有說服力。

而無論這樣的手法是否有意識地挪用,我們都可以將之比較並思考手法在使用上的優缺點。當此一手法挪用到戲劇手法時,我們可以發現戲劇喪失了一個優勢:相較於電影可以隨時使用倒敘(flashback)將過去已經出現過的鏡頭和當下的鏡頭立即進行對照,戲劇中的兩個人物永遠無法像在電影中時空點能夠做到那麼鄰近。或許四把椅子的編導們當初亦有考慮到這個問題,因此在一些細節或角色動作的設計上有加以鋪陳,但即便如此由於上述藝術形式上的先天缺陷,筆者在台下一直察覺不到這樣的暗示,以至於當謎底揭曉的時候顯得有點突然以至於反應不及。

和《駭客任務》相近的動作設計橋段

同樣的藝術類型轉換不順的問題也可見諸該作品中的慢動作橋段。在《駭客任務》上映以後,我們已經可以見到愈來愈多這樣的手法了;當然該片並非第一個使用此一手法的作品,但不可否認的是該片上映後,這樣的手法更常見了,不論是在電影還是在其他的藝術類型,而這部作品也不例外。相較於《駭客任務》作為一部電影,因而能夠在後製中對畫面進行處理,戲劇中用慢動作模擬這樣的手法,對演員而言其實是真的慢動作而非假的慢動作(因為電影中的慢都是後製處理的結果,演員在拍片時無須真的刻意放慢動作);而在這樣的前提下,這樣的手法對戲劇演員的身體素質要求其實是非常高的,因為一旦需要做出類似像是走路或是跨步的動作時,這樣的動作等於是要演員用單腳長時間支撐身體,並且同時順利長時間地做好一個動作。

因此這樣的手法對於演員的身體訓練(尤其是下盤和核心肌群)是不可免的,否則會有看起來其實不像是真的慢動作的感覺。以筆者目前看過類似的手法來說,日前蔡明亮的舞台劇《只有你》中,李康生的獨角戲開場的走路是處理得最好的,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觀賞的過程,只記得該橋段真的很長,卻完全沒有想到像不像真的慢動作的問題,由此可見該動作之紮實。當然該劇有專門的舞蹈設計(鄭宗龍),演員也只有一人,使得在排練該橋段時的確較容易克服瓶頸,但這仍然可以做為下一次演出的參考,以讓演出更加完美。

更進一步地我們可以思考,這樣的手法要怎麼處理才會看起來具有說服力?要注意的是:在此強調的是「說服力」而非「逼真」,因為這樣的手法根本就和真實相牴觸了。從《駭客任務》中我們可以發現,一旦慢動作的橋段發生時,所有的畫面處理都朝向違反現實的法則進行,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子彈的軌跡;也就是說,因為畫面上不只有一件事看起來假假的,以至於整個畫面不會有真實感和不真實感並列而產生不搭調的感覺。筆者認為這樣的思考處理是有效的,不論是在電影還是在戲劇上。因此今後不論是四把椅子還是其他想要使用此一手法的劇團,或許都可以朝這個方向思考(甚至是進行反思)。

對本劇旨趣的反思

本劇無非是對目前智慧型手機全面改寫人類生活的現象進行反思,並且以Nokia的經典機種3310作為對照。在劇中的確也呈現了許多當今日常生活中智慧型手機所造成的荒謬現象:當我們跟朋友出去約會時,一到餐廳或咖啡廳裡坐下,往往就有人低頭開始使用自己的智慧型手機,真不知道如果是這樣子的話,那在家上網聊天不就好了嗎?這樣的現象豈不是本末倒置?

而四把椅子的編導便注意到了此一問題之所在,並以這齣劇作為反省此一現象的展示。但比較危險的是,將Nokia 3310作為對照組,可能沒有想到Nokia 3310仍然也是隻手機,而在很久以前手機剛開始流行的時候,不正也有一批人對手機嗤之以鼻,聲稱有了手機以後,我們要如何才能夠有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和空間?如此一來,使用一般型手機和智慧型手機的明確區分究竟為何?

更進一步地思考何謂科技,可以發現(儘管以下的思路的確顯得有些荒謬),科技不就是要帶給人便利嗎?那麼為何Jobs是資本主義的萬惡淵藪,但是發明紙張的蔡倫就不是?在給人便利這件事上兩者不是相同的嗎?四把椅子若能在創作時事先設想到這樣的質疑,勢必將使得劇本更有深度。而在劇中的一些場景,其實只要再做更進一步的處理,就可以回應這樣的質疑了,因為科技帶給人類便利,但便利不等於無意識地被役使,而這需要經得起反省和質問。所以回到那些所有角色低頭都在使用智慧型手機的場景,這個場景正是呈現出人已經被科技產品制約的最佳例證,只要在這一點上在劇本上多著力,立論勢必更加堅不可破。

行文至此筆者還是要強調,這篇文章幾乎可以被視為是一篇雞蛋裡挑骨頭的評論,整體而言四把椅子這次的演出仍然是十分讓人激賞的,願意在現在這樣的環境下演出這樣的作品,幾乎可以用「神聖」一詞來讚美之。這樣的形容詞或許有點誇張,但還不至於誇大不實,因為這次的演出很顯然地有認真思考要如何讓作品更有深度,並且藉由藝術對現實有所回應。而在這個科技幾乎已經取代以至於役使一切,或許已經快要沒有甚麼神聖事物的俗世,還有人從中驚醒過來並透過作品對此進行回應,如此稱之為神聖其實並不為過。因而不論是身為觀眾或是評論者也都感到與有榮焉,也真心希望能夠再次在劇場裡看到如此有誠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