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愛慕劇團
時間:2014/1/10 19:30
地點:院子劇場

文 洪世謙(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家裡沒男人》是愛慕劇團的第二號作品,有別於第一號作品《渴求》,這部作品試圖更貼近地探問我們生存之處及生存之時代。本齣戲以強烈的曖昧性,雙重張力地讓觀眾既在劇中也在生活中,這種共在又脫離,使觀眾必須不斷地在觀眾/演員、家裡/劇場、觀看/移動(有五幕,觀眾必須隨著場景和演員一起上下樓)等處,隨時進行交錯卻又難以辨識的切換。相同地,這是一齣對於現代的嘲諷劇,深掘了人的現代處境和生存狀態,然而這樣的嘲諷,引發的不是笑聲,而是更多對於現代的悲傷。整齣戲無一不顯露出這種難以平衡的曖昧性。

先以這齣戲的原著來說,它所發生的時間和地點是統一後的德國。然而,透過了劇本改編,場景轉換為二十五年後的台灣,甚至是高雄的鹽埕區。劇中所描繪的現象,華隆工會抗爭、青年對未來的失落、一間間具有人味的小店舖不敵跨國連鎖企業、多數資源為少數人壟斷等,看似是台灣當前的現象,卻又是全世界正所共同面對的問題;以為是二十五年前所發生之事,卻是你我活生生的現實。

再從演出的場地來說,由於是一棟老舊未裝修的老房子,劇場就緊鄰喧囂的大馬路,因此,進到劇場之中,卻又彷彿置身家中。演出的同時,不時地傳來路旁呼嘯而過的車聲,看似說著台詞,卻又是觀眾們再熟悉不過的街坊鄰里、父女、情人間的對話。於是,觀眾們必須面臨著「在家中觀看戲劇」和「劇場在家中」的多重曖昧。

而這樣的曖昧性,也表現在這部戲名「家」、「裡」、「沒」、「男」、「人」五個字之中。

「家」,何處是家、何以是家呢?是惠琪那個存在但又已不復在的老店街廓?是力利用購物塞得無法整理,用以實驗分離的婚姻的那座牢籠/家嗎?是仁豪吶喊著「我能去哪裡?」卻經常參與發展諮詢、探訪鄰居生老病死的那個社區嗎?

「裡」,什麼是裡?什麼又是外呢?當露詩說話的同時,總是像幽靈般地存在於另一人內心的獨白。當力利舞動時,他手中所共舞的人偶,往往既是內又是外,外顯的人偶面無表情,但內心卻是瞬間流動過許多情緒,相對的,外顯的力利如此雀躍難以捉摸,但內心孤寂冷冽到需要隨時有個出口,不論是Max、惠琪還是克禮。克禮遠赴國外,卻發現了他喜愛的射箭以及所欲追尋的人生典範,他的出走,非但不是迷失,而是更確認自我,離開成了回返。然而,同樣是克禮,他的返家,走入了家中,卻發現這一切陌生到他無法理解,除了不斷重複他老調的經濟學、數據外,一切他所堅信的東西,顯得如此的無效、疏離、逃逸。一切在他的意料之外、掌控之外,不論露詩還是力利,克禮越是想將他/她們放到生命之中,就越是在克禮的生命之外。

「沒」,什麼是有,什麼又是無呢?故事發生的老街,生意冷淡,商家無法營業,一間間店舖被迫牽址或歇業,沒有客人的店面,是有還是無呢?克禮從坎培拉回來後,興奮地訴說著他在坎培拉有多少收穫,希望露詩要立定志向、善用時間,要努力按部就班實現願望,克禮精確地計算、掌控、規劃了一切,王克禮是有還是無呢?力利與Max相遇時的捷運站,總是人聲吵雜,光彩炫目,在熙熙攘攘之中,這充斥著人與感官刺激的城市,究竟是有還是無呢?

「男」,什麼是男呢?力利是男嗎?他/她與克禮的婚姻,是一段同志婚姻嗎?性別在婚姻中重要嗎?力利在面對克禮和Max時,真實的是他/她的慾望、情感,還是性別呢?

「人」,人是什麼?是吃飯聊天嗎?人是單一秩序和慣性生活嗎?人是需要有所依靠,或是,人需要拋空一切才能存活呢?人是活在過去與當下之中,還是人必須隨時朝向未來呢?人是獨活、是雙重或是多重無法區分呢?

第歐根尼因為被逐出城邦,他流亡因此成了哲學家,他無家可歸卻讓他因此四處為家,而當初驅逐他的人,在他看來卻是繼續監禁於城邦之中。《家裡沒男人》曖昧地讓所有人/非人/非非人、男/女/非男女以此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