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張國韋、張剛華、陳逸恩
時間:2014/12/06 19: 3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Lab創意實驗室

文 黃佩蔚(專案評論人)

國藝會主辨「表演藝術新人新視野專案補助計畫」,第七屆已然落幕,主辦者完成階段性任務,不論成果優劣與否,創作者都必須繼續自己的路程。在第八屆即將展開之際,恰好是一個回顧檢視的時機點,作為對兩者未來的期待。

從首屆大舉十五人,到2013年縮至六人,及2014年的三名限定,顯現從廣納到菁英的走向,從每人15萬補助,到2013年增編為50萬,皆由執行單位協助行銷宣傳,近兩屆,另安排外縣市巡演的規格,也可見對於新人培育的高度呵護與期待。前五屆與兩廳院(國家藝術中心)合作,演出地點限定在實驗劇場,2013年新制上路,不僅提高補助金額,演出空間也有了多元選擇,2014年選定松菸LAB實驗室、高雄衛武營、雲林展演廳,進行巡迴演出。

就近而視,2014年選出三名全男子創作者,應該是個巧合,更巧合的是,三名創作者皆來自台北藝術大學,除了張國韋《肌哲》中,五名男性舞者是非舞蹈正科班的街舞背景。張剛華《我們在開創意會議》及陳逸恩《日子》,幾乎以北藝大出品為主要班底,同儕相吸,相濡以沫,或許並不意外,卻也是引起檢視的起點。

先從機制面觀之,總計七屆,共四十二人獲補助,更準確的說法應是五十五人次(歷屆入選人數總計),亦即有十三人次重複入選,達三次者三位、兩次者五位。[1]就獲選名單來看,超過1/2台北藝術大學背景及90%入選者集中在北部(台北)校系,透露了幾個微妙的訊息。

以過去入選結果顯示,直到第七屆(2014),才沒有出現重複人選。簡章明定,徵選第一階段「含前一屆評選優秀創作者」,最新規定中,下修申請資格到「含研究所在學生」。弔詭的是,從一開始就有「為使有限的藝文資源妥善分配,獲選者同案不得接受文化部補助」的但書,卻沒有不得重複申請(入選)的規定,若要斟酌算計,一個符合「新人」條件的創作者可以申請的最高年限可達十四至十六年之久,此一設計,已與所謂資源妥善分配的原始立意有所衝突,「新人」一詞,也可能不完全適用。

一字排開連續七屆入選名單及演出人員表,約略呈現的微妙關係圖,甚至有著大開校友會的錯覺,這屆的入選者,是下一屆的舞者,某屆的表演者,是另一屆的入選者。因為擇選分母(報名)質量不足,新制的更動,是下修資格,而非解放學籍思維的綑綁,或開放類別幅度,以致重複申請率高,及所無可避免的近親關係,形成不意外的人因迴圈,而取樣條件封閉(僅戲劇、舞蹈、音樂的傳統類別),已經自我限縮申請者範圍,或許才是分母不足的遠因之一。

但再次詳閱簡章,事實上,並沒有明文「限定」科系,造就資源分佈的過於扁平集中,同質甚至互聯性極高的徵選結果,究竟是被選定了的美學走向(目標補助群),亦或是評審標準已有考古模式可供依循?所謂標準,是否已經成為非名校(我類)不取的自我「限定」? 申請者是否也已自我排除?這些疑問,必須從每年申請資料來源分佈分析,才能得到確認。

儘管,從入選人數逐年下修,可以稍微得到機制矛盾的平衡,從無上限的十五人到最多三人限額補助,有效降低重複入選機率,保留真正優秀值得再次資助的可能。但另一矛盾也在於此,如果真優秀,何須回鍋?究竟如何定義「新人」,仍是關鍵之一。

然而,多重矛盾及環境限制,無法全然藉由機制的修訂而避免,過多防杜性條文,也可能更背離計畫初衷,現階段,只能藉由人為思考,填補機制不足。其一,評審是否能保持超然立場,理性面對顯性或隱性的關係鏈,不被門戶制約、封閉視角,真以慧眼識藝,以伯樂居之,而非以舉我才為任。其二,申請者如何不畫地自限,挑戰機制,甚至在額度限定的規則之下,有幸取得資源後,如何讓渡嫁接,擴充受益能見者,在張國韋《肌哲》(2014)中,出現難以被主流機制青睞的街舞好手,便是佳例。再者,何時該切斷臍帶,離開母體,過渡到下一個階段,而非鑽研遊戲規則縫隙,成為資深新人,也必須被意識。在機制更進化前,仍能透過正向人性操作,突破遊戲規則盲點,使資源真正有效被使用。

再從申請者端來思考,如果「新人新視野」的任務,是在藝術創作的路程上,第一哩路的推手,最至關鍵的,是創作者本身,如何面對這個既美好又殘酷的天使與魔鬼。2012年新制補助說明會上,國藝會執行長陳錦誠明確指出新制補助金額的大幅修正(執行時間五個月,金額由每人15萬提高至50萬),為的是讓創作者能在更無虞的經濟條件下,不必為生活所困,盡情發展藝術創作。如此優於一般小劇場正規演出的高額經費,加上不需負擔行銷宣傳及場地租借工作,等於幾乎沒有成本壓力,所收票房全歸受補助者所有,對於初臨創作森林的灰姑娘/乞丐王子來說,用夢幻城堡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

這也是最令人不安的矛盾之處,此種不科學的條件規格,絕非現下劇場環境常態,一旦離開夢幻城堡,創作者仍須回到真實世界。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究竟是第一桶金,或只是成名的十五分鐘?新制第一屆(2013),有1/2是老新人(陳仕瑛、楊乃璇、林祐如),李銘宸是已有相當成績的偽新人,在創作軌道上相對穩定度高,對誘惑或能免疫,新制對年輕創作者的考驗,事實上,才正要開始面對檢視。

斟酌計較於數字的意義並不亞於創作者面對資源的難題,一個新人創作者面對15萬跟50萬,是兩道截然不同的題目。如果過去是面對資金限制及生活壓力的雙重考驗,新制的挑戰,則是面對誘惑跟自持紀律的選擇題,試問,新制入選者,真的只專心於發表作品而不做其他事嗎?有了充沛優渥的資源支持,還需面對因限制而來的挑戰嗎?除了創作之外的現實面呢?這該是屬於創作者的自我提問與警覺。

同樣屬於創作者的功課,不論新舊制,都有入選者「得」選定創作顧問的條文,此舉甚具深意及理念,也從未更動。相較於一般補助計畫,「新人新視野」補助對象,「應該」處於不完全成熟階段,那麼,一雙新鮮眼(fresh eye)的關照,便更具重任。簡章中,並無任何條件限制,也非絕對硬性,同樣是自由心證的邏輯,就入選者而言,究竟要選擇同質同源、相濡以沫的理解陪伴,還是願意質疑、挑戰的直言者。成為顧問,能否真實提出針砭、誠懇批判、給予創作建議,或僅以掛名相挺、相敬如賓的友好/師生關係,或許創作顧問的功能及任務達成率,無法量化或單由作品結果論定一時成敗,但也可能會是關鍵性的影響。

如果將思考面,拉出到藝文補助機制外,比之於一個行銷推介平台,「新人新視野」,在精神上,有著更任重道遠的後教育質性,在台灣體制教育中,始終邊緣的美育教育裡,表演藝術勉強在唱遊課中出現過,大學表演相關科系的成立及養成,或居大任,卻非全局,2003年教育部提出九年一貫藝術與人文課綱,納入表演藝術課程,本意向下延伸,但啟蒙功能闕如,淪為口號。

當體制藝術教育失效成為事實,非體制藝術教育機制,成為必然的替代道路。 1980年代前崛起的藝術創作者,沒有意外的,都擁有一定的原生社經資源,透過留美遊歷、家庭支持而成局,雲門舞集、優表演藝術劇團、表演工作坊,皆屬此輩。亞洲文化協會獎助學金(ACC),是當時,除了教育部公費留學,少數能自助出國的機會,萬中選一。1980年代,蘭陵劇坊受文建會(現文化部)委託,承辦免費劇場工作坊,填補體制教育不足,養成第二、三代資源匱乏的劇場人,可算是透過補助機制,進行教育任務的領航者。直到近十年,大量獎助計畫及補助機制,雨後春筍,包括青創會(2004-2006)、流浪者計畫(2005-)、羅曼菲獎學金(2006-)、文化部國際駐村計畫(2008-),還有最新的鈕扣計畫(2011-) 、文化部藝術新秀首次創作發表補助(2013-)、龍應台思想地圖(2013-),以及國藝會促成的多項藝企資助專案等,[2]從開創視野、交流學習、協助創作發表……,不一而足。

對於當代創作者而言,不論新舊,尋求資源的選擇,已經廣泛而多元,當前台灣藝術資助環境現況,實則不患寡,而患寡頭,熟稔遊戲規則的,按圖索驥,緣接而上,無形中建構了中心政治式的菁英邏輯,強者越強、弱者越弱。世界是平的,卻也沒有那麼平,這與1980年前的資訊壟斷、藝術階級化現象,或有時代性的對照。機制之外,再再充滿多重價值辯證與人性思考。

「新人新視野」的確成就了許多新人的第一桶金,也陪伴創作的第一哩路。然而,沒有永遠的新人,夢會醒、現實會來,幸運的公主王子們,在走出期間限定的夢幻城堡後,如何面對真實的創作森林,才是接下來真正的開始。第八屆即將起跑,期待新視野的下一步,也祝福每一個站在人生第一哩路前的新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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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考表演藝術新人新視野專案補助計畫,http://www.ncafroc.org.tw/plan-list-content.asp?Act_id=79
[2]
僅擇選重點項目,簡略說明:
蘭陵劇坊表演訓練工作坊
台灣第一個業餘實驗小劇場劇團,前身為耕莘實驗劇場,1983-1989年,藝術指導吳靜吉主持,受文建會(現文化部)委託,主辦五期「舞台表演人才研習會」,及九期為期二個月的表演訓練班,教授基礎表演課程,為體制外表演藝術人才培育之始,80年代崛起之劇場創作者,少有不涵養於此。
亞洲文化協會獎助學金(簡稱ACC,)
1963年創立,1980由美國洛克菲勒家族成立基金會,旨在支持及促進國際間的文化藝術人才與活動交流,1995成立台灣分會,台灣區已有300位台灣人獲得獎助。林懷民即是其一。
青創會(青年創意人才培育計畫)
2004-2006,「表演藝術追求卓越專案」子計畫,由建弘文教基金會獨家贊助,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以表演與進修類分組,除共同工作營外,由各組指導老師帶領五個月的小組工作,最後發表成果呈現,僅執行三屆。
流浪者計畫
2005-迄今,雲門舞集藝術總監林懷民發起,資助年經創作者進行亞州流浪計畫。
羅曼菲獎學金
2006-迄今,資助具潛力之舞蹈編創、表演、研究、劇場設計等工作者。
文化部國際駐村計畫
2008-迄今,各項藝文駐村計畫,供創作者申請。
鈕扣計畫
2011-迄今,由何曉玫舞團發動,每年邀請旅外年輕舞者回國發表作品,舞團負責行銷宣傳,讓舞者專注於作品創作,2013年起與誠品進行藝企合作,結合文創品牌共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