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二分之一Q劇場
時間:2015/03/07 19: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小劇場裡瀰漫著黃澄澄的光,如大漠捲起的狂沙,翳住觀眾的雙眼。在時空的穿梭、錯亂間,我們將跨越佇著的「李陵碑」,讓返生的漢代人物們說著這個故事,一個榮辱半世的半個英雄事蹟。

首演於2008年的《半世英雄.李陵》,為1/2Q劇場的第五號作品。編修自南戲傳奇《牧羊記》,其中的〈望鄉〉為該劇最常被摘錄的折子之一。該劇名為《牧羊記》,故以北海牧羊的蘇武作為主角,〈望鄉〉一折則以李陵折射出「降將」與「全節者」的強烈對比。於是,當1/2Q劇場以《半世英雄.李陵》為題時,就可清楚意識到「主角的被翻轉」;因此,或許仍有「降將」與「全節者」的對照,但到底試圖講述什麼,顯然就與《牧羊記》意趣截然不同。不過,這個翻轉其實更早於「藝術手法」上,也就是由著名崑劇小生岳美緹「以老生為主」轉為「以小生為重」的表演翻轉。師承岳美緹的本劇主角楊汗如,也在這條崑劇的傳承之路上,進行李陵這個人物的重新演繹。【1】

但,1/2Q劇場的編修不只在於李陵的視角重詮而流於自言自語,其塑造蘇武、匈奴公主等角色,以其身處的不同身分、位置與觀看,替李陵補充生命所不可言說之處。特別是在這次的二版中,原本不被記名的匈奴公主,被賦予了名字──拓跋公主(演出者亦由京劇科班出身的黃宇琳,改為陸光劇校第四期出身,後又師承多位崑劇名家的楊莉娟,似乎更貼崑味),並添加了一個新角色「劍魂」(由丑角演員陳元鴻飾演),將首演版中於大漠路過的老兒(李陵的鬼魂),幻化為更玄奇的角色──從李家傳家的一把黃金劍裡離體,化為李陵的內心魂靈,與李氏一門三代征戰匈奴的榮光。因此,被賦予名字的拓跋公主,形象相對地比首演版更為立體,且作為重要的敘述核心,特別是在〈大漠〉一折,李陵近乎隱匿在大漠狂煙之間,不見蹤影,而拓跋公主成為李陵的發聲者,在這個他戰敗投降之地,重述那段歷史。在這個李陵半世榮光、半世羞辱的轉折處,拓跋公主替「半」添上了人字邊成為了「伴」,作為妻子的她不再看到漢朝的敗軍場景,反而是在刀光劍影裡潑灑著血跡斑斑的一見傾心。她說道:「我隨定父王追趕於他,他一戰再戰,殺出條條血路,真個驚天地、泣鬼神。」唱詞裡頭的:「自古飛將抵萬千,真壯士惟李陵一員。」也在李陵的身影間,竄動著飛將軍李廣的血脈。這段劇情所被刻畫出的血肉,血淋淋地遠比〈望鄉〉中的自我辯護更有說服力。此外,溢出現實情節,並成為說故事者的劍魂,在家族的血脈榮光、個人的生命恥辱,以及故國的叛變背離之間,成為了李陵另一個代言者。有別於拓跋公主的仰望、蘇武的高風亮節,劍魂反映的是李陵的內心深處,可能脆弱、可能猶豫、也可能無言以對。只是,本以為劍魂能以丑角稍稍調解《半世英雄.李陵》一劇難找出口的沉重與苦悶,但卻囿限於角色安排,促使他臉上的小豆腐塊在表情的扭曲間,似乎只能夠猙獰地吐露李陵的掙扎,調劑作用被削薄了許多。另一方面,也由於拓跋公主與劍魂的代言,明顯壓縮了李陵本有的自白,雖增添了說服力,也在表演藝術層面上剝奪了楊汗如的演繹與詮釋,僅留於〈望鄉〉一折。同時,也由於過度地圍繞住「怎麼替李陵擺脫賣國賊形象」,造成正反雙方的意見並無法持衡,反讓觀眾無法真切感受到其中的猶疑與取捨。更為唐突的是旁徵博引而來的鬚生名戲《李陵碑》,雖試圖以戲、以史進行表述,卻彷若跳針一般,在畫面的流轉間無法掙脫束縛,而顯得多餘。

不過,二版在編劇邢本寧的手下,似乎有意地解決劇情本身的單線以及僵化,而製造了更複雜的螺旋結構,去鑲住位處全劇中央位置的〈望鄉〉。編劇製造了相對於首演版難解的辯證,並且在反覆的時空錯置間,藉由他者的聲口替李陵不斷尋覓生命的道路。(但,成於此,敗也於此。這些繚繞的結構似乎在有限的時間裡,無法被清楚且流暢地彼此辯證,過度跳躍、急促,而造成破碎凌亂)所有交雜的情節安排,都圍繞著較近於崑劇《牧羊記》原型的〈望鄉〉(因此〈望鄉〉也顯得結構單純)。這樣的安排似乎並非劇情所需,更有意地透過較為傳統、單純的折子去發揮主角楊汗如的崑劇基底,整劇被削薄的戲份與唱唸上,於〈望鄉〉一折被徹底發揮且被關注。

整部作品的情感在錯綜複雜的情節架構下,其實被慢慢累積到最後一折〈別歌〉(首演版名為〈歸鄉〉,也可見視角的轉移,從蘇武的「歸」到李陵的「別」),而這也是我最被打動之處。身為李陵兄長的蘇武,似乎是李陵在異地裡,與遠處家國的唯一羈絆,特別是李家被滅族之後。因此,〈別歌〉的「別」,不只是告別蘇武,更是正式道別遠處的漢朝。當「家」已不再(或說「家」現已在他的另一伴──拓跋公主),那麼「國」呢?已「胡服」的李陵,似乎在最後的一段唱:「笑談罪愆皆由天,任青史漫編。」吐盡苦澀。作為「半世英雄」的李陵,似乎添了另一「伴」,卻也離散了最後的一點「絆」,到底是構成了一個完整個體,或者不過是劇裡所反覆吟唱著的「懸絲傀儡」。

二版的《半世英雄.李陵》,雖未進行劇烈的編修,但卻也呈現了該劇更全面且複雜的敘事聲音。可惜的是,1/2Q劇場作為標誌之一的空間設計與裝置藝術,雖在聲光科技上有所精進,卻於二版未再使用施工忠昊的陀螺轉盤,而改以較為簡易的旋轉斜坡,視覺效果似乎並未如此搶眼。其所導致的是,劇團本意的「1/2Q劇場」,在此版本中似乎更趨近於原本的戲曲範疇,未有顯著的突破,甚至低於二分之一。總的來看,或許所該思考的是,屬於1/2Q劇場的這「一半」到底是什麼?這也是可以再繼續權衡的關鍵。

註釋
1、此處參考汪詩珮:〈經典、重詮、男戲:「1/2Q劇場」的蹊徑與意境〉,《戲劇研究》第14期(2014年7月),頁103-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