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裴豔玲與河北省京劇藝術研究院
時間:2015/03/14 19:30
地點:國家演奏廳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按龍泉血淚灑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專心投水滸,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顧不得忠和孝。」

你,是林沖。在靜謐的雪夜裡奔走,追趕你的,是朝廷爪牙,也是逼迫著你的時間。你,豹頭環眼,眼眸深處卻隱忍著沉痛、破碎,以及說不出的哀愁。我們在凝結的空氣裡頭,陪著你直上梁山。此時,風捲起了寒氣,與你,著實冷地,如你沉默的心,按壓著寶劍,傾瀉而出的嗓音。

於是,時間被凝止了,我們也忘了這兒不過是小小的演奏廳,而你正站在那素淨的舞台,粗布水衣,沒有任何妝容。

這是裴豔玲的《尋源問道》。

〈吹台〉以序曲開場,如同一場儀式,你緩步走入。七個,你數著樂師,一一唱名,用最簡單(卻又最足夠)的文武場,襯出你眼底、聲音、拳腳裡的無比堅定。從〈夜奔〉的林沖、〈探莊〉的石秀、〈乾元山〉的哪吒到〈蜈蚣嶺〉的武松,同一支曲牌【新水令】,卻在你拿起寶劍、莊稼、乾坤圈與紅纓槍,還有腰刀,瞬間地更換了時空,還有人物。短短的幾段,早讓我們遺忘了這是表演;你,就是那些穿梭於史實與神話間的種種人物,是年輕男人,是孩童;是行者,是平民。你豪氣地說:「我說他是什麼人物,就是什麼人物。」傳統戲曲複雜的妝容、服裝,你化繁為簡,彷彿不再制約於它們的束縛,把最原始的身體暴露在我們面前。時間,會告訴我們什麼,就算它似乎不曾在你身上留下痕跡。「短打武生」的動作,扎實精煉,乾淨且不拖泥帶水,彷彿使用過多的修飾語都將玷汙了這些。你的身體,是段「戲曲」的學習地圖(近年大學教育最熱愛計畫的),除演繹人物間的差異,更賦予了必修科目的時間次序。於是,我說,你已不是表演,而是用身體告訴我們「戲曲」的一切:規律與基底。

你,捨棄了磅礡的排場,縱使你絕對值得。近年中國財大氣粗的製作,不勝枚舉、良莠不齊,最後殘留的不過是過度的3D動畫,抑或震耳音響,表演卻被削到薄如不存在似的。你在舞台上卻只留下一方的文武場,還有一方的桌椅、刀槍等。光,自然地投射到了舞台中央的你,縱使你沒有華服裝扮。我赫然驚覺,這就是「演員劇場」【1】! 我們無須翻找《水滸傳》還是《封神榜》,更無須對武松、石秀、林沖還是哪吒的出身背景細細琢磨,因為在你的身段裡,早賦予了他們感情,重點不在他們的過往,而是當下,沉穩、還是焦慮。戲曲裡被詬病的僵化程式,你卻一肩擔起了這個傳統,在創新作為號召的當代場域裡,尋起了源頭,告訴著我們,屬於你的「戲曲之道」。在你的身體裡,程式不再是死板無情的,它作為一種創作的源頭、展演的範本,哪個動作不真切地傳達出了人物的心聲,不只是依規範做出動作而已(這才是真正僵化的戲曲程式)。程式,不只是一種身體力行,更是從靈魂重塑的肢體美學。

你,切換著戲曲人物,與真實的你,在啜著茶壺時。二十二年前,你首次來台;二十二年後,多少人又追著你來到了台下。他們,看的不只是戲,而是你。追著你的情思,如一縷絲線,牽著他們走過歲月的流動,甚至是跨越了台灣海峽。如你口中念念不忘的,揮著手與台下從香港來的他們,一一致意。這兒,不只是演戲的場所,不只有唱戲的聲音,更充滿著情感碰撞與靈魂騷動的氣味。如你最後的一段唱,頂住疲累,直上雲霄。你用余派的嗓音,獻給了逝於這片土地的「冬皇」孟小冬。牽起你表演的,始終是那些真真實實、溫溫熱熱的情感。

時間無情地走,可能不曾帶給我們什麼,卻總會帶走些什麼,如漸漸老化的身體。你害怕嗎?害怕老去的身軀再也舞不起武松的那個旋?但你睜著眼睛,堅定地說,就演到不能演吧。你,被託付的不只是戲曲的延續,似乎更多的是與觀眾們的情誼,如你默默多唱了一段【折桂令】,還有那段蒼茫的余派唱腔。老的靈魂、老的身軀,六十八歲的你卻不曾逃避這個問題。「光陰似箭」、「歲月不饒人」,你掛在口邊。最後的那段《洪洋洞》,你拖著老邁的身軀飾演垂死的楊六郎。幾段唱,不再只是唱功的展現,更是從你心底謐謐吐露的聲音,深深沉沉地。這段「老年演唱」(好似簡媜於《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老年書寫與凋零幻想》的「老年書寫」),附著了寓言似的幻想,聚合離散,皆非我們所能控制。你似乎不停地預告著我們,你終會離去(縱使我們無法在你的嗓音、身段裡看到老去的痕跡)。但,戲裡被攙扶著的你,卻讓我們在透亮的汗珠裡,折射出你溫柔的彩光,莊重且嚴肅。

在戲裡尋著戲源的你,似乎也在尋找自我的源頭。終場、燈暗,你未曾說過「道在哪兒」,也不曾問過。大可被追問的是,我們看到了「尋源」,而你所該問的「道」呢?但,「道」真能言說嗎?其實,早已靜靜地存放在你的身體裡頭,那安穩卻又悸動的靈魂,彼此碰撞。

註釋
1、何謂「演員劇場」,王安祈認為:「既然觀眾興趣並不在看故事情節,『演員如何通過表演藝術以抒發劇中人的情緒「才是被注目的焦點,……』王安祈,〈中國傳統戲曲的藝術精神〉,《傳統戲曲的現代表現》(台北:里仁,1996年),頁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