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墨林

最近儘可能把正在演出的戲看了一輪,也是為了讓自已寫劇評時,能夠建立一個比較有宏觀面的角度。但是一輪下來,反而看到了很多問題,其中比較嚴重的,還是創作者在審美經驗上普遍的欠缺,譬如一齣戲是要用多重敍事或從開端到結尾的單線情節,應該都有創作者在美學表現上設定的意義。多重敍事可以讓多條線索交織而出活潑、生動的敍事風格;為避免產生單調、沈悶的觀賞心情,如現在小劇場便流行將歌舞場面併置於情節中。單線情節則是為了要讓敘事的形式結構化,更為集中於鋪塑出官能的反應,如:感動、歡樂、憤怒或沈思等。這些劇場的基本認識,通過劇場表現出來的只是時間性(Timing)如何被顯露而已。

但是在這一點上,我看到的戲幾乎都沒有這方面的感知,因此情節在舖塑的層次上,不是顯得無邊無際的不知所云,就是劇情去中心化而推進吃力。例如:《0920002012》只用了軟飄飄的對白,就想把一個簡單的故事說到大家都可以了解,偏偏一直到演完還不知道這齣戲想要告訴我們什麼?卽使說明書的「劇情簡介」寫得很清楚,但還是讓人想問:《0920002012》主要到底想要談什麼?再接下來看《豊饒之地》的獨角戲,我從頭到尾看到的都是聽到一堆台詞而已,演員用了一些佛洛伊德「夢的解析」的意象,作為拓展語言幅度的橋段,可讓觀眾彷彿進入語言叢林中慢慢走出一條思緒之路,然而不只聽覺更重要的是視覺,要讓我們可以感受到女體的內在世界,她的表演卻是令人無法體會到其中深刻的意味。

相對於另一齣獨角戲的《我的妻子就是我》,導演在場面調度方面就看出一定的成熟度,空間的穩定感並沒有受到激盪的語言所衝撞,演員來去的走位足跡猶可見其行動邏輯。然而劇中飾演道盡一生秘史唯一的演員,或實在是太年輕的模樣,在他的身上完全不見一絲走過歷史滄桑感,更不要說跨性人游走身體邊緣與國家邊緣之間的老練度尚為不足,尤其他的雙眼戴了隱形鏡片而導致眼神失去焦距,更使整個表演張力受到影響。這是一個典範式劇本,故事極其複雜而又充滿人性在陰濕政治之下的軟弱,但在台灣還是被演成一人飾演四十個角色的「特技表演」而已。

《迷彩馬戲團》是一齣難得一見對現實問題會提出創作觀點的戲,然而它也沒有因為把尖銳的現實問題用上寓言的形式來敍述,話語就缺少了它尖銳的現實性,在這一部份編劇的梗算抓住它的可看性。然而當編劇退位導演補上時,就看出導演的捉襟見肘,一方面他把故事看起來說得上是載歌載舞、五彩繽紛,實質卻是零零落落、拖拖拉拉,這還是要回到時間性(Timing)在劇場裡如何被顯露的問題。

載歌載舞的《0920002012》及《迷彩馬戲團》都呈現出這方面的問題,猶如開了很多視窗,或許有些情節可以拚貼在一塊,卻有更多的情節是掰太多了,反而削弱主線的表現力。多重敍事是很容易達到多元、熱鬧的場面,但要把放出去的線都拉回到導演的手上,還是得先思考如何把Timing掌握好,才不會把戲搞成過於冗長或拉不開格局。《豊饒之地》及《我的妻子就是我》比較是屬於敘事形式結構化的戲,更容易看出編、導、演的功力,但也是更容易讓人牽動觀賞的情緒,若能進一步把表演在Timing上的層次掌握得更為精細,觀眾所能享受的就不僅是目前感受到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