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北愛樂歌劇坊
時間:2015/03/21 19:00
地點:台灣藝術教育館南海劇場

文 沈雕龍(特約評論人)

在德國留學的時候,有時候會跟外國朋友談起過去在台灣求學的種種歷程。文化交流、心得分享,總是趣味橫生。但是唯有一點,我一直很難向外國人解釋,那就是我們校園中所謂學長姐與學弟妹的關係。我們台灣人只要借用「學長、姐、弟、妹」,就能清楚地勾勒自己過去校園社會生活中的人際、階級與社會網絡,這種文化對現代的外國人而言卻有點難理解。至少我自己,很難在英文與德文中找到能充分表達「學長、姐、弟、妹」相對應翻譯。

在台灣,最晚大概從高中起,就會在學校的社團活動中出現所謂的「家聚」(家族聚會)。「家聚」中,高年級的學長姐「認養」低年級的學弟妹,學弟妹尊重學長姐並接受其指導,藉以融入學校或是社團中的團體活動。「學長、姐、弟、妹」所構成的「學長制」,是校園官方體制(校長、訓導主任、教官、老師)之外一個潛在的階級規則。如果說,學齡前的兒童都以「媽媽說」為依歸,小學時期則是「老師說」變聖旨,那麼中學以後同儕的影響力變得更強,「學長說」變成某種權威的來源。

有人說:「權力是最好的春藥」,而這種春藥也隱隱約約存在於「學長制」的校園生活裡。哪個學長把了哪個學妹,哪個學姐跟哪個學弟走在一起,總是學生時代大家茶餘飯後最神秘、最刺激的話題,其神秘度與刺激度遠勝於同屆同學之間的男女交往關係。大家只要講到「學長與學妹」,ㄏㄡˊ的一聲,開玩笑的有色的眼鏡就戴起來了。

這個觸動我們年輕記憶的「學長制」文化,被台北愛樂歌劇工作坊2015年的莫札特歌劇《喬凡尼先生》(Don Giovanni, 1787)製作給抓住了!「喬凡尼先生」指的是歐洲流傳已久的獵豔高手西班牙貴族唐璜的故事。喬凡尼先生的貴族的身份讓他肆無忌憚地行使人性中的縱慾與虛榮。這裡的「先生」原文“Don”在西班牙文裡面本來就是對男性貴族或是顯赫人物的尊稱。「喬凡尼先生」換到校園的學生社群世界,就是「喬凡尼學長」。

在鍾欣志的導演下,喬凡尼是某所中學因為留級而成為資深的學長,靠著家庭背景,在學校裡橫行霸道。雷潑嘍是來自他校的窮學生,來此校跟隨學長大哥工讀學藝。(第一幕)這天喬凡尼學長勾引了校長的女兒安娜老師,驚動了校長,兩人大打出手,學長殺死了校長。安娜老師的未婚夫教官歐大威趕來誓言要替安娜復仇,卻找不到喬凡尼。喬凡尼的學妹蔡琳娜與外校男友馬賽頭正在和兩校的同學聯誼;學長欲把這位學妹,學長的前女友艾微拉卻突然現身干預。好事被破壞的喬凡尼讓雷潑嘍去舉辦一場party,招呼學弟妹來參加。在party上,喬凡尼又對蔡琳娜學妹伸出毒手,最後學妹大聲呼救,引來眾人目光才得救。但是這對學長大哥與跟班又在眾目睽睽之下逃逸。(第二幕)雷潑嘍表明不願再做這種辛苦的工作,但是學長拿出金卡作為補償,窮學生的雷潑嘍再度不敵誘惑繼續為喬凡尼賣命。這回喬凡尼看上了前女友艾薇拉的學妹,他和雷潑嘍互換衣服,讓這個跟班去引開艾薇拉,自己好對主要獵物下手。喬凡尼此時卻遇到馬賽頭揪人來修理自己,裝成是雷潑嘍的他,反倒修理馬賽頭一頓。另外一邊,雷潑嘍裝扮的喬凡尼被識破,只能倉皇逃離艾薇拉與前來尋仇的安娜老師、歐大威教官、蔡琳娜、馬賽頭等人。喬凡尼與雷潑嘍跟班再度相遇,他們來到在校學生替校長樹立的追思遺像前面,聽到校長鬼魂的聲音。喬凡尼邀校長的鬼魂吃晚飯,校長的鬼魂欣然答應。晚餐的時候,喬凡尼的前女友艾薇拉再度出現,希望這位浪子能回心轉意,結果不成;校長的鬼魂前來赴約,要這位作惡多端的喬凡尼懺悔;喬凡尼不從,於是校長帶來的其他鬼魂要將喬凡尼帶走,但是忙中有錯,帶走的卻是倒楣的跟班雷潑嘍。其他人趕來要找喬凡尼算帳,但是喬凡尼臉上帶著面具,裝做自己是雷潑嘍,矇騙其他人那個學長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眾人覺得事情落幕之際,喬凡尼又對安娜老師偷偷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安娜老師居然起了二心…。

導演想要說的是:惡人不見得有惡報,而且惡人還能藉由犧牲無辜和可憐人,繼續做惡下去。這個微縮校園中學長機制的故事,剛好適合在台北市植物園的南海劇場演出。南海劇場不是一個很大的場地,而且整個場地因為其舞台上布幔和舞台下座椅的排列有一種濃濃的公家機關禮堂的味道。但是這樣充滿禮堂味道的舞台,正好就能讓人聯想到校園裡的那種小社會,劇中那些高中生盤據在禮堂台上與台下搞怪作亂的情景,也是校園生活可見的。這齣歌劇製作中,舞台的兩側還掛了大大的垂直匾額:「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其中那個「正」字掉落,只剩微微的輪廓還讓人認得出,彷彿就像導演鍾欣志用劇情的結尾諷刺著,所謂流傳下來的古今完人,憑借的未必是正氣。

這場台北植物園南海劇場的演出雖然只是鍵盤樂器伴奏(蔡學民、陳慧宇),卻不失莫札特在音樂戲劇結構上的原意。指揮邱君強一個人坐在觀眾席中間第一排,對著舞台上的鋼琴、電子琴,與佈滿台上台下的歌手做全場性的控制。鋼琴的音色雖然不比樂團恢宏多變,卻也能打造出不同的層次感。電子琴的部份是演奏大鍵琴的音色,和鋼琴形成基本的對比。飾唱喬凡尼的李增銘,不但能唱,也能演出留級學長的玩世不恭感。另外一個靈魂人物當然是飾唱雷潑嘍的葉展毓,他是這場演出喜感的主要發散來源之一,為了演出唯唯諾諾的跟班角色,一個高個必須要一直縮著上半身唱歌,係不很容易的事情。相對於奸、丑的角色在舞台上從頭到尾吸引大家的目光,其他的悲(安娜/許育甄飾)、苦(艾薇拉/蔡宜軒飾),純(蔡琳娜/游玉婷飾)的女性,就比較是輪番上場與奸丑對戲的角色。這些算是正經人物的女性角色並不好演,他們的肢體表現比較受限制。為了吸引目光,有些國外的製作會讓她們用動作誇大自己與喬凡尼之間的曖昧情愫。但是這些女性角色的表現力其實更多是在莫札特音樂精細的個性中,《喬凡尼先生》中的名曲除了雷潑嘍的花名冊之歌外,幾乎都來自於這些女性角色,例如蔡琳娜和喬凡尼的二重唱〈讓我們牽起手來〉(Là ci darem la mano)、艾維拉的〈這忘恩負義的人背叛了我〉(Mi tradi quel’alma ingrata)、安娜的〈我最親愛的,別再說〉(Non mi dir, bell’idol mio)….等等,尤其是艾維拉和安娜的詠嘆調,屢屢傳達出混合了失愛、不甘與悔恨的矛盾情緒,一直是這部歌劇的音樂和戲劇的亮點。然而,這次的製作因為不是用管弦樂團伴奏,所以無論歌手再怎麼努力表現出這種深刻的抒情性感受,難免就是少了些什麼。

幸運的是,台北愛樂歌劇坊2015年的這個《喬凡尼先生》製作,除了這檔四場之外,也會在今年的十月以原版管弦樂團伴奏的形式搬上國家音樂廳演出,對於指揮邱君強來說,這無疑算是回到他的主場。但是音樂廳遠遠大過南海劇場的空間,且非專業劇院的場地,對導演和歌手來說其實是更嚴峻的挑戰。這種挑戰,就是歌劇最吸引人的地方。屆時台北愛樂歌劇工作坊要怎麼克服這些挑戰,讓人非常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