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楊景翔演劇團
時間:2015/03/15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過去十多年來,國內劇場搬演國外現代劇本已蔚為風潮,但處理此類劇本常遇到幾個問題,除了語言翻譯層面的譯文有無精準、台詞是否順口以外,文化轉譯可能才是最根本的核心,特別針對承載厚重異國文化背景或時下議題的現代劇本。翻譯劇本在未經處理或處理未盡完善的情況下,臺灣演員時常操著美式中文,取著英文名字,充當外國人,活在異國情境。對此,大部份的情況,觀眾在入場前等於和劇團簽下一張無形的共同契約,當戲開演時清楚認知:「我在看一齣翻譯劇本」。

當然,某方面來看,這在劇場裡是成立的,因為劇場本是充滿扮演性的場域,男扮女、少扮老皆時有所見,那麼本國人扮演外國人又有何不可?然而,如此一來,永遠有文化差距,而無法發揮原文本蘊含的最大戲劇效度,特別是寫實為底的劇本;有些時候,為了拉近與在地觀眾的距離,試圖改編,挪移時空,卻依然改變不了人物或情境「外裡外氣」的事實。無論如何,故事仍被搬演著,只不過,若觀眾無法深刻對文化有所體認、對情境產生共鳴、對人物投射情感,即使劇本再好,充其量也只具有引介的功能,隔閡始終存在。

楊景翔演劇團《明年,或者明天見》取材自國外劇作,編導楊景翔以「重寫」而非「重現」的搬演策略(註),巧妙地規避了前述翻譯劇本中常見的窘況或妥協。此劇結合了加拿大劇作家伯納德.史賴德(Bernard Slade)《明年此時》(Same Time, Next Year)及法國劇作家尚.克勞德.卡里耶爾(Jean-Claude Carriere)《備忘錄》(L’Aide-Memoire)兩戲輪廓,保留大致架構,替換文本脈絡,時空背景挪移至台灣近現代。劇情兩線,交錯串連,一線發生自八零年代,另一線座落於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各有一對陌生男女,分別為過去的吳美麗(謝盈萱飾)和涂建國(莫子儀飾)、現代的Sean(高英軒飾)和Zoe(蔡佾玲飾),兩對皆從互不相識發展到相互依賴。前者作為主軸基底,後者試圖延伸副線對話,兩線場景則定於南部一家汽車旅館「艾爾頓強」。

語言處理上,編導幾乎重新改寫內容,成功切換至台灣語境,台詞對話平實自然,沒有一點拗口的翻譯腔;就文化轉譯而言,劇本主線時間向度橫跨三十年之久,藉由引入不同年代的時下政經背景和文化表徵,如艾爾頓強、成龍武打電影、好小子、夢中人、大家樂、包二奶、總統民選等,淡淡勾勒出全劇多層的時代痕跡。整場下來,親民通俗,兼具時代感。

劇中老派的汽車旅館,位於水源劇場中央,三面觀眾環繞。由於該展演空間縮限,觀演關係十分親近,一方面利於觀眾接收演員能量,進入情境,然另一方面,若處理失焦,很可能曝露表演鑿痕,反而失真。可喜的是,四位演員質素好,默契佳,狀態鬆,互動足,角色各自鮮明,形象截然不同,表現自在、坦率,輕重收放得當,無過度扮演或滿溢情緒,加上導演流暢調度三面式舞台,因此,不論在語言、情境或表演上,這則跨國文本的在地化重寫,不致於違和而導致「水土不服」。

這齣戲不僅是「重寫」,也是「合寫」。透過「合寫」,試圖對照兩代之間的愛情相似與差異,不僅交集兩齣原作的情節要素:事件都發生在單一房間,角色都是一對男女,聚焦兩人關係發展;同時,大致依循原作敘事路徑:一對陌生男女,每年相遇一次,旅館成為各自分享生活、生活影響彼此的場域,而另一對,女莫名闖入男房間,男對女從一開始排斥到最後逐漸依賴,角色位階翻轉,性別權力錯位。然而,兩原作各自本有足夠時間來發展事件和人物關係,如今將就擠放一劇,刪刪減減之下,礙於篇幅,結構層次和內容深度勢必妥協,也減弱了原作內蘊積累的戲劇張力。

就單線來看,以Sean和Zoe副線部分的壓縮最為明顯,兩位演員努力撐起角色,可惜劇本並未提供足夠空間發展,來回角力層次不足,以致男女關係轉折牽強。相較之下,吳美麗和涂建國的主線,因時代感而讓層次稍為豐富,藉由台詞時事引入的時代指涉除了表明時間更迭以外,也影響到個人,特別是吳美麗個性的轉變,十分鮮明,但個人成長卻未深刻影響兩人關係,偶爾有因觀念不同而擦撞出的零星衝突,例如政治理念歧異等,瞬間得到修補,容易顯得只是無傷大雅的拌嘴,未能產生對劇情有決定性的轉折。如此費力堆砌出的時代感,有殼有邊,看似引領觀眾見證回顧台灣三十年歷史痕跡,然主要作為背景示意,錯失將劇情推向更深層次的可能性。更可惜的是,為了扣合兩線,劇情設定副線的Zoe和主線的涂建國是父女關係,女兒來到該旅館探尋父親過往回憶,只不過,整場下來,除了人物關係平行以外,對照空間鮮少,缺乏兩兩交互累疊的情感能量或戲劇張力,即使趨近劇末兩組人物交叉對話頗有電影剪接之效,仍力有未逮,使得如此扣合略顯牽強。

縱觀全劇,兩戲合體,兩線交合,不僅副線弱位,甚或即使副線全然消失,似乎絲毫不影響主線敘事進行。削減此劇張力的癥結,不是語言翻譯的失準,亦非文化轉譯的失當,而乃「合寫」策略的失誤。如能聚焦兩戲其一,應能走深行遠。不過,換個角度檢視,既然定為「重寫」,何須依循原作敘事路徑?若欲拆解原劇已架構完整的路徑,何不直接書寫新作?

註:節目單第21頁,導演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