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澳洲柏斯劇團
時間:2015/03/29 14:30
地點:高雄駁二藝術特區正港小劇場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陪著你到失去生命那一刻的,到底是什麼?

沉默且幽暗的小房間裡,只放著深色的桌椅,你呆滯地坐在上頭。等候,或者是「看似」等候,讓時間緩緩地流逝,而逝去的往往不只有時間,還有一切。最後一刻,僅留下「失去」陪伴著你。

失去,並不可怕;製造恐懼的是,我們意識到「失去」正在發生,卻只能「失去」。於是,我們用了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練習著「失去」。

甫以電影《我想念我自己》(Still Alice)榮獲奧斯卡、金球獎等多座國際級獎項最佳女主角的茱莉安‧摩爾(Julianne Moore),細膩詮釋劇中罹患早發性阿茲海默症的大學教授Alice。在她瀕臨崩潰,卻又掩飾憔悴的臉龐上,刻劃生命以外的所有事物都即將剝離的無助;記憶、語言、方向感、生活……還有未來都慢慢走向終點,而她唯一清楚意識地是這種「失去」的正在發生。那段勵志的台詞,從她的嘴巴說出:「我沒在受苦,而是在努力,努力參與許多事,和以前的我保持接軌,我要求自己活在當下,我現在也只能活在當下了。」竟寫實地在苦難當下,吐露出一點活著的激動。

同樣以阿茲海默症為題材,小劇場似乎在寫實以外、虛幻建構裡,轉譯出一個老人的心理狀態。澳洲柏斯劇團所創作的《陪你到最後》,於澳洲雪梨藝術節、英國愛丁堡藝穗節、美國匹茲堡國際藝術節演出後,在炎夏將至的高雄駁二倉庫,(雖是春天)頂著炙熱的陽光、望著湛藍的海水,竟在午後泌出來自心底的沁涼與深刻。極簡的舞台陳設,創作團隊以精確的投影,與演員的配合,打造出「西部牛仔片」的詩篇。劇中的主角老人,在走出家門後,竟是一連串的大逃亡,穿梭過城市、森林、荒野;在場景的高速變換間,我們分不清時間,是日落、是深夜,還是清晨,甚至連過去、現在也開始混淆,一切都是失控的。原本拿著捕夢網的青年,變身為追殺者,補了老人的過往與舊夢,也試圖剝奪其他的一切,卻在最後一幕牽著一個孩子、走出老人的家,彷若老人的兒子。是假?還真?老人的身影看似真實存在,卻在忽大忽小的交換間,我們開始懷疑真實與虛幻的區隔在哪?於是,阿茲海默症似乎擁有傳染力,瀰漫著整個劇場,讓我們都在現實與幻覺間進退維谷、步步失守。

《陪你到最後》有意地消除語言在裡頭的箝制與操控,劇中角色沒有任何一句台詞,彷若失去語言能力,僅能透過動作的失措,找尋一種被壓抑、被演繹、被制約的瞬間。整部劇作成為阿茲海默症的整體,並慢慢推演著失智的蔓延,於是我們彷彿隨著老人,失去時間意識、失去辨別能力……走進另一個空間。也因為缺少語言的掌控,整部劇作雖展現了一定程度的科技劇場技巧,運用投影、動畫等方式,製造出老人走出屋外後的種種,包含街道、荒野等場景,以及想像情境。但,更為巧妙地不只是這些科技所能操控的,反而是最簡單、卻又令人意想不到的技巧,像是面具、偶戲、光影(影戲)的交錯運用,竟製造出了老人與殺手的對峙(不過是兩位演員躲在幕後頭,藉由手電筒的光源變化,營造出前後的落差)、場景的置換等。因為沒有語言,演員們更致力於如何產生一種新的說故事方法,在肢體的錯位、影像的切換間,流暢地凝聚成一個又一個的畫面,而後引領觀眾走進阿茲海默的世界。

此外,澳洲柏斯劇團在道具上的使用,並不刻意賦予意義,反而延伸出更多的指涉,轉為觀眾們豐沛的想像。飾演劇中老人的,其實是全劇當中唯一的女演員艾利兒格雷(Arille Gray),她藉由面具的穿戴,以瘦小的身材成功詮釋這即將萎靡的身軀。特別是面具僵硬且木然的表情,阿茲海默症也奪了他的情感。倒數幾幕裡,原本的殺手努力地將手中的棉花塞進老人懷中時,不斷掉落的棉花和不再變化的面容,形成強烈的對比,「失去」以一種無聲的方式,實實在在地呈現於眼前。更強烈的對比是,開場時暗裡的黑手不停地移動老人的杯子、桌椅(其實可能是老人的幻覺),老人還會露出驚訝的神情,製造出喜劇的氛圍,但最後的老人卻連「驚訝」也失去,僅剩下槁木死灰般的皺紋(這大概是全劇最為沉重之處)。另一項極具巧思的道具,則是棉花。是記憶、是過往、是現在、是時間、是智慧……是他所有的種種,卻也可能都不是。但,棉花成為老人不斷地追逐、卻又顧此失彼的獲得與失去(多半是不成比例的)。捕捉的網子曾一度回到老人手上,最後卻又落到殺手掌心。同時,這些道具也不斷改變整個劇情的氛圍,當棉花揉成小狗時,調劑了趨近憂鬱的劇場基調,轉為歡樂;老人騎著類似帳篷的物體突擊、前進,也在幻想間找到病症的出口。因此,這些介於具體與非寫實間的物件,等於整部劇作本身的質性(現實與虛幻的交錯),並且製造出更多的想像空間。

於是,整部劇作都在進行一種「失去」的練習。除了老人如何面對自己的不斷失去、他身邊的人如何面對老人的失去外,更在表演呈現層面上,面對語言的失去而製造出不同的詮釋手法。之所以認為這是首「練習曲」,更在於創作者在音樂的使用,怎麼用以銜接影戲、表演者、動畫、偶戲的縫隙,得以流暢地串接而不顯唐突。音樂不只是一項工具,或是劇場的某種呈現手法,其凝鍊了整部劇作的感情,雖不作為主要的表達,卻提了味,促使整個劇場在音樂的觸發下,投身進老人的想像之中。

情感,成為整部劇作中交錯於現實與虛幻間最真實的存在。有意思的是,創作者並不是去刻意揣摩老人的生活,或是如何「真實」呈現阿茲海默症,反而是把「虛幻」作為整部劇作的主軸。因此,接收到的是老人所看到的世界,而非我們看著這個老人的衰頹。於是,我們更能夠直接感受到阿茲海默症患者不同的心境轉移,而不只有難過地面對失去。創作者無意過度渲染悲傷的氛圍,特別是以「西部牛仔片」作為情境時,更凸顯幻想裡的刺激、緊張,卻遠比現實快樂許多。另一方面,創作者之一的提姆華茲(Tim Watts)雖擁有導演、動畫師等多重身分(才得以創造出這樣的作品),更擁有具備「老化」、「失智」等學術專業的母親作為研究協助,甚至他的外公本身就是阿茲海默症患者。於是,《陪你到最後》不只是一種「想像」性質的創作,更帶有血脈的連結,以及親身的體驗,而真正擁有「陪伴」的意義。

的確,失去的過程是很漫長的,《陪你到最後》卻使用了短暫的五十分鐘來演繹這一段矛盾時光,如同一首練習曲般靜靜地演奏,可能更長的時間留給觀看者反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