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15/03/28 19:30
地點: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

文 陳志豪(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

微弱、稀疏的光塵,緩緩灑落於貼滿歐式華貴的壁紙牆上。右舞台掛著五幅長方不一的畫框,而框架中空無一物。歪斜的水晶吊燈與舞台全景的傾斜設計,伴隨著如實驗室不斷重複扭曲的單調電波聲。詭譎的陰翳,彷彿預言著故事接踵而來的異常。

劇始,傳來新聞播報一名十七歲少女自殺的消息,死亡成為觀眾第一個獲知的訊息。於是,往後出場的角色皆以獨腳戲的形式訴說自己的生命故事,而針對少女自殺的新聞採訪錄音,則成為角色換場的「死亡樂章」,未曾停歇。前四段獨角戲,角色擁有大量的獨白,分別訴說著自己的工作、家庭、婚姻和愛情等。醉心於醫療美容事業近乎病態的奶奶;名成利就,卻無法選擇自己人生的父親;放棄夢想,以消費彌補空虛的名媛母親;以及隨遇而安的「魯蛇」叔叔等。在這空間,既是家、是美容院、是海灘、是辦公室或實驗室,場景隨著角色轉換,傾斜視感卻一直形影不離,深植人心。最終出場的孫女,沒有太多的自我論述,尷尬無助地將生前的話語給紀錄起來後,拆下麥克風,步向生命的終點。

戲,以死亡為啟始,以死亡為結束。權力與位階的拉扯關係牽動著這個家庭的神經線,孫女的自我放棄,則象徵著家中最後一根螺絲釘的鬆落。家,正隨著逐漸消失的畫框,分崩離析。奶奶執著於世俗的美和價值觀,使她無法忍受自己有個失敗的兒子,亦執意對自己孫女臉部動刀。人生早被母親規定好的父親,則輪迴般地以同樣的價值觀規範女兒,限制她交友,剝奪其自由。母親則對婚姻和親子關係感到無助,僅能自顧自地消費,以彌補空虛的生活。而被放棄的叔叔因虧空被辭退,依舊離不開眾人輕視。乖巧的孫女一直身處位階關係的底端。她聽奶奶的話,故無法保留自己的原始面容。她聽父親的話,於是失去了朋友與愛人的勇氣。她和母親無話可說,無人了解她真正的需求。她只能使用叔叔送的攝影機記錄離去前的環境與身影,為即將瓦解的家庭演奏一首輓歌。故事刻意以五段獨腳戲製造人物之間疏離,他們自說自話,只描述自己關心的,沒有人聽過彼此的聲音,自然也沒有人聽過孫女想要說甚麼。因此,孫女在臨死前所表現的失語,細膩地刻畫出人物的複雜心情,凸顯出其生命論述權早已被剝奪殆盡的殘酷性。

劇評人薛西曾撰文評論此劇之文案內容過度宣傳對資本主義的批判,而戲劇本身卻與此毫不相干。誠如其所言,劇中曾刻意透過語言和場景建構角色與消費的關係。例如奶奶讚美著醫療美容手術的快速化、父親研發刺激消費欲望的藥物、母親沉溺於網購送貨到府的滿足感以及叔叔樂於女友瘋狂花費他的積蓄等。然而,卻無法明確的看出創作者欲談論或批判資本主義或消費社會的哪些部分。每段表演若分開來看,劇中對於角色生命的感悟皆刻畫得相當細膩動人,但合併起來卻又顯得曖昧不明,導致獨腳戲之間的故事連結狀態產生隔閡,論述無力。此外,演員在一人分飾多角時產生了轉換上的尷尬,是演員轉化為角色,還是角色在扮演另一個人?這層扮演關係的模糊不清亦顯得尷尬失焦。

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是否還有其他延伸思考?或許可從劇名《買四送一》談起。買,是一種消費行為;送,是消費行為下的附贈價值,亦可能是早已計算進去消費品之一。首先出場的四個人物皆有共同之處,就是他們的生活和話語充滿著被拆解、量化、具功利標準性的價值觀。資本主義的消費模式或許已成為角色的一種潛在情境,一切表面可看見的消費行為,卻無意中襯托出另一層無意識的可怕面向,即對自我生命和至親的消費。刺激消費的循環定率,催促生命落入消耗的漩渦。即消費自我,也消費他人,家人的「消費」行為,漸漸把孫女的生命給「贈送」出去。消費後的疏離,一直在這家庭中滋長蔓延,從消費與占有所得到的滿足,其實正剝削著他人的權益和自由。孫女是這樁長期交易的贈品與犧牲者,她不曾被真正地關心與重視,對於生命的愛,早已被家人消費殆盡。於是,這象徵著純真完整的生命個體,僅餘尷尬與疑惑的目光,藉此凝望這不屬於自己的世界,無甚眷戀地向我們說了聲「就這樣吧,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