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偶寶貝劇團
時間:2015/03/21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繪本是台灣目前兒童文學閱讀、出版與創作的主力,改編繪本的兒童劇也多了起來,然而大部分的演出一如各地繪本說故事活動,擺脫不掉要場面熱鬧,營造許多互動的惡習。

看到偶寶貝劇團改編自伊東寬的《魯拉魯先生的草地》,情節大致與原作雷同,敘述魯拉魯先生把自己庭院的草地與外界隔絕,從來不讓任何動物進入,直到某一天一隻鱷魚使他的自私改變。不過這齣戲的形式勇於甩開惡習,不免讓人眼睛發亮雀躍起來。

這齣戲完全沒有語言,兩位演員操演的偶彼此之間,自始至終只是咿咿呀呀的示意著。沒有語言的「無」,若用佛學思維,也可謂「空」,在此「空」中,對一切存在皆無的觀照,觀自在而能明心見性;然而人世間凡事也是在無中生「有」,在起蘊處生萬法。藝術本來就是意識從空無中創造出作品的狀態,現代藝術形式多元,眾聲喧嘩,有追求極致華美外相絢麗者,當然也有嚮往禪意簡淡的內斂者。可是令人困惑的是,不知為何長久以來台灣的兒童劇,絕大多數都是追求極致華美外相絢麗的信徒,總愛把戲包裝得像糖果供應給孩子,只想提供給孩子派對般的短暫感官歡愉,卻較少深刻思考美感的獲得與感動,更多時候來自靜處,來自回歸空無。

所以,我從這一個角度來看,擬聲無語言,也是一種語言,而且可以是一種更貼切兒童,尤其是剛學話幼兒的一種替代語言。承載了意義的語言,固然可以直接被領會,但是語言僅是表演的一部分,若我們隨著戲的情境轉變,填注想像,從偶的形體、偶的動作,一一賦予自我意識理解下的反應陳述有何不可呢?瑪格麗特.唐納生(Margaret Donaldson)《兒童心智》一書裡觀察兒童對語言的認知發展分析道:「當一個孩子在詮釋我們對他所說的話時,他的解釋至少受到三方面的影響(以及這三方面相互作用)——他對語言的了解、他對我們意圖的推測(從我們非語言行為的表現上),以及他個人對物理情境在心裡所想像的方法態度,就好像我們不在場似的。」非語言在幼兒的生活與生理發展中,具有重要存在的分量,因此《魯拉魯先生的草地》這齣戲的無語言,並不會構成兒童觀賞的困難;相反的,從現場的反應來看,兒童「推測」的心理形成,有了更深的參與感,這正是遊戲精神的顯現。

兒童遊戲的文化,遊戲的過程與最終目的,要能引領想像力的創造,看看這齣戲中的物件偶,例如一截木頭,只是削出一點點臉型和耳朵,就能化身為狗;兩片枯葉和枯枝,可以組合成鷺鷥,翅膀靈活拍動剎那間,大自然之美亦翩韆而出,可以具象捕捉。

值得讚賞的是,這齣戲中不僅有視覺之美,還有聲情之美——鋪設在舞台佈景周圍地上的枯葉,隨著演員演出走位的踩動,表現偶在行動中踩過落葉的聲響,窸窣錯落有致,凝聚成一首和諧寧定的自然清音。這些巧思,極微妙的把劇中角色和自然的互動關係牽連出童趣;此童趣,也必然要使我們識見兒童天性本來,能在單純中運用直覺創思。兒童劇之雅與趣,都應該穩固地建立在瞭解此種兒童心靈特質而成的創作,而非成人自以為是的以哄騙討好的取悅手段來創作。

戲的尾聲魯拉魯先生終於打開心房,不再將自己的庭院和外界隔離,他接受了其他動物來這片草地玩耍,他自己也在與草地親密相依打滾時,感受如被呵癢的酥麻快樂。魯拉魯先生乃一執頭偶,在兩位訓練有素的演員操演下,活出了生命光彩,最後的心理轉折,魯拉魯先生躺在草地呼吸感覺的細膩動作,讓人看了一方面因偶的俏皮覺得可愛,另一方面因演員的精準表演而欽服。這份單純卻能長久感動的快樂,也是兒童文學/戲劇一貫想要傳遞的價值,可惜現今的台灣兒童劇普遍背離於此,像《魯拉魯先生的草地》這般的作品便益顯珍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