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劇團
時間:2015/04/09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金魚,甩著鮮紅的尾鰭,游,在傾斜的水平面下。透亮的玻璃魚缸,以45度角恰巧卡在那枯著枝葉的樹下。樹上,枯竭、毫無生機,小熊娃娃被垂吊於枝梢,沒發出半點聲響,看著屋裡的仨──時芬、母親、子青,進進出出、來來回回。母親在沉默間呢喃著:「我們都是有福報的人。」那麼,在崩解的生活狀態裡,福報是福?或是報∕爆呢?

創劇團的《日常之歌》,是編劇陳建成於第十六屆台北文學獎獲得首獎的作品。陳建成的幾部作品多取材自社會議題,像是《清洗》(獲得2010年台灣文學獎劇本金典獎,由南風劇團演出,改編為《新天使》)以2003年SARS爆發期間,和平醫院封院事件為題材、《日常之歌》發想自日本311大地震的福島核災,而即將演出的《解》則將日本東京秋葉原發生無差別殺人事件,加害人加藤智大的兩部自剖書《解》為題。作品環繞著社會事件、疾病、災難、死亡打轉,卻始終不直擊物質世界裡的外部狀態,製造出如災難片般的磅礡、政治劇的義正嚴詞,反而逆流入人的內心,重新建構潛伏於新聞播報畫面背後的人性、倫理與存在。特別是《日常之歌》這個作品,以「日常」為名,更著墨於三人於這個時間、這個空間裡的細瑣生活。

於是,整部《日常之歌》就像是生活片段的集合與重組,不斷切碎、又不停黏貼,在反覆交錯後,又繼續循環。當時芬與母親如往常般的祭拜父親,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又一個的木瓜,兩人的對話、呢喃製造出日常生活裡的交集與失焦,甚至是記憶的錯亂與重置,追索著父親到底喜不喜歡吃木瓜,還是香瓜(不管時芬最後是否妥協,竟也隨性地以刀劃開木瓜,挖著吃)。而買木瓜這個場景也反覆地在整部作品裡出現,看似暗喻,又或充滿符號性,卻更刻意地讓整個故事失去焦點。在輕描淡寫間帶過的「不是事件」,沒意識到這種生活裡的詭譎規律與習慣,就像是母親慣於帶回小熊娃娃,並將它們掛到樹梢上。於是,這些有意無意的舉動,被暗示為生活,加以拼裝,反覆地播放音樂、聞到油漆味、聽到小孩的吵雜聲……,甚至是整部作品時不時的沉默。

但,這樣附著契訶夫(Аnton chekhov)氣味的戲劇結構,【1】時不時地將潛台詞埋藏於台詞之下,因此,演員說出口的,多半是瑣碎又不著重點的自言自語,無暇對話。造成的是,我們都明白編劇刻意地製造生活(縱使時不時地過度堆疊出了文學化的口吻,而抽離日常的步調),卻也漸漸稀釋了作為背景的「核災」。政治性淺薄【2】的結果,也模糊了整部作品可以被關注的核心,而陷入某種詮釋上的危機;同時,刻意地打造日常,卻絞入一種日常的枯索,難以化解整部作品被凝聚不散的沉悶氣質。縱使作品的最後,以時芬與母親大量的對白進行一種回望的解釋,「那群小孩在笑,而你卻面無表情地奔跑。他們當中有些頭皮腐爛,有些只有一隻眼睛,有些全身焦黑。他們把各種顏色的油漆潑到你身上,就像是空氣中無緣無故閃過鮮豔的放射光。」把原本暗藏在台詞間的「油漆」、「塗鴉」等符碼,準確地指向了「放射光」而拉進「核災」,卻似乎難以再轉化這個劇本所存在的位置。

當然,我也深刻認同編劇有意地拆解掉我們對於災難的單一解釋,在回歸生活步調的同時,進而不再囿限於《日常之歌》的命題方向。陳建成的筆調或許不具備高潮迭起的「戲劇性」,而更黏著了「抒情性」。因此,《日常之歌》並無意凸顯災難的可怕,反而是生活的艱難,也就是節目冊上的「一支獻給日常的輓歌,一則後福島時代的寓言」──真正的災難不是發生的當下,而是之後的「現在」與「未來」(也可能沒有了未來)。劇本在「演繹日常」與「重現生活」的結構下,有意無意地試圖「還給」這群遭遇災難的人,一個正常生活的可能。誠如陳建成自己所說的:「『歌』是一種對於元素的有意識編排,與日常的瑣碎看似相反,『日常之歌』大概就是指對日常重新編排賦形。」於是,戲裡刻意地「過度日常」,反而拉遠了與日常生活間的距離,反覆折射出的是:我們根本難以再回到正常。同時,也由於編劇的處理手法,而讓這個災難不僅限於「核災」,可能更擴及了所有日常生活所面對的破滅與存活間的拉扯。只是,到底怎麼還?不如別還了。

不過,相較於編劇刻意在寫實間製造物質世界的虛幻,具體呈現(從舞台設計到導演手法)似乎走著相反的軌跡,而打造出了一個抽離日常的畫面。像是斜放的魚缸、如倉庫般的家、掛滿熊娃娃與馬克杯的樹、倒在地上的電視、腐朽的木椅、掃也掃不乾淨的地板等,都超越現實的想像,而降低了日常性。當熊娃娃低垂的雙眼,凝望著這群人時,我們彷若無法在其中找到作為現實對照的角度。於是,《日常之歌》在舞台呈現上,竟也造成一種詭譎的拉扯感。特別是在三位演員過度悲觀的神情、過於拗口的低語間,這種「冷」反而造成可以被流動的情感凝結住,趨近平面。於是,具體演出反而無法還給劇本一個更透亮的演繹空間。

或許,我們都清楚了解「演繹日常」的難度,如同我們永遠不明白自己的生活到底是寫實、還是虛構。但《日常之歌》在這樣矛盾卻又糾結的詮釋間,其實也賦予了其意義:生命在走進某種曲折過後,怎麼再重新還給我們活著的「日常」。只是,當我們背負著日常的沉重,卻又得淡寫著日常的輕盈;日常才成為真正的苦難,不如,不要還給我。

註釋
1、 如劇評吳政翰所說,整體建構佈局頗有契訶夫劇作色彩,而兩種互斥力量並行所形成的,是距離,也是張力,更是戲劇所在。見吳政翰:〈不生不活的日常生活《日常之歌》〉,《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6039(瀏覽日期:2015.05.04)
2、 詳見林乃文:〈政治性淺弱的《日常之歌》〉,《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5901(瀏覽日期:2015.0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