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南島十八劇場
時間:2015/05/08 19:30
地點:台南市陳德聚堂

文 戴君安(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南島十八劇場在臺南市陳德聚堂搬演的《剪花微笑》,相較於過去的作品如《女誡扇》或是《草迷宮之夢》,多了一絲為此空間量身打造的「原創性」。特別之處還在於將剪紙藝術和劇場表演的跨界呈現,化不可能為可能;也讓演員的肢體表達能力,從難為變成可為。這稱得上是南島十八劇場在近年的演出中,將視覺環境、肢體舞動與戲劇調融得最完整的作品。

正式開演前,當觀眾緩步走進祠堂內,已聞鼓聲鼕鼕,也已見演員在迴廊與堂內中庭活動,他們有時蜷伏慢移,有時擰身迴旋,宛似賦予生命的剪紙人偶,神秘且帶趣味,令進場的觀眾駐足圍觀。在迴廊的牆面、廊柱間及中庭廣場上,都有剪紙藝術家楊士毅 (阿貴) 的大紅剪紙作品,有些像大型窗花覆蓋在側廳入口,縫隙中隱約可窺中庭;有些則像垂葉掛枝,迎風對應堂內的大紅燈籠,讓古樸靜謐的陳德聚堂頓時顯得艷麗雅緻且喜氣飽滿。在中庭的石頭地板上,鋪蓋著一塊大紅地墊,初時看不出名目,殊不知,哏是舖在開演後。

一開演,紙片人將中庭的紅色地墊掀開了幾個缺口,就像放大版的紅色紙條被剪開了的齒紋,同時也開啟了一齣有關受到家暴的女子陽陽的尋母記。隨著劇情的推展,越來越多缺口從紅色地墊被演員掀開,使得如花似葉的剪紙藝術在中庭地面逐漸現形,而陽陽尋母的歷程也越來越多詭。藉由紙片人與獅子貓的穿插引領,整齣劇在時序跳轉、空間交疊、人物逆行及角色衝突下進行。最終,陽陽找到了心中的母親,也道盡了渴望成為母親的懸念。

星空下的陳德聚堂雖然有點五月早熱的悶氣,但偶有徐風吹來,拂動垂掛的紙片與燈籠,附和演員的聲音及動作,燥意也就隨之驅散。此外,梁若珊的空間設計與造型設計也起了畫龍點睛之效,她將紙花的紋路標記在眼前的每個環節,甚或是不起眼的角落。演員的服飾也大多標記類似的符號,彷彿沾著紙花的喜氣。但是,當白色紙片落下有如飄雨時,雨沒飄到演員身上,而是灑在觀眾身上,究竟被灑到紙片的觀眾是感到驚喜還是莫名所以,則不得而知。我試想,白色雨花若是灑在紅色地墊上,是否又能呈現另一番景緻?

音樂在戲劇或舞蹈演出中,常常是不可或缺的元素,而在此劇中,音樂也發揮了正增強的作用。雖然在不同段落都有代表性的音樂,但是翻唱自北海道愛奴人的搖籃曲最具吸引力,每一次哼唱時,都有不同的意境。當母親輕輕哼起時,柔軟的聲音像是催送甜蜜睡意,又像是一段消逝的記憶被喚起;當拾荒人唱起時,卻又轉換為勸世歌,成串諷世的警語連珠流瀉。

當然,在一齣戲中,演員才是真正的靈魂。邱書峰同時扮演拾荒人與夏嘎婆婆兩個角色,拾荒人製造了笑果,夏嘎婆婆則拉高了劇情的懸疑成分。夏嘎婆婆的出場氣勢堪稱攝人,她/他先是背對著觀眾,雙膝微彎的立定馬步,揚起大袍般的斗篷,宛若能舞中的「仕手」(主要舞者),在強勁的燈效簇擁下大氣登場。初起,夏嘎婆婆於正廳對面現身,在其不動如山、不顯面目的態勢下,揮動的手臂和撩撥的手指即成了注視的焦點。隨後,夏嘎婆婆屈膝摺足前行,有如走小碎步般,眉宇肅冷地來到中庭,每一起手落足都使觀眾閉氣凝神,猶如凍結的空氣,久久不化。

陳怡彤身兼導演與演員,她所飾演的母親和蕭靜惠飾演的女兒有一段精湛的對手戲,特別是女兒從母親的體內重生的段落,可說是整晚最令人難忘的畫面。四位紅衣人將母親與女兒團團圍起,女兒被覆蓋在紅衣人的肉身圍籬內,只見母親臉部露出掙扎痛苦的表情,發出生產時的呻吟乃至嘶吼,最後女兒的頭部穿出肉身圍籬,在紅衣人的接生下,讓身體順利脫離母體。與其說這一段是戲,卻更像一段表現生命的舞蹈,在寫實與抽象的肢體動作交織中,舞出新生、再生的痛楚與喜悅。

年輕演員中,包括飾演獅子貓的陳霖和飾演紙片人的蔡宜靜、葉佩玲及邱柏元,雖然不是所謂舞蹈或嚴格肢體訓練的「科班」出身,卻都能透過對身體的索驥,表露個人的特質,藉以豐富肢體語彙的厚度。當他們的身體化作無肉無骨的紙片人,或是扮演幻想變成獅子的貓時,所展現的不是矯飾的造型或奇巧的舞技,而是由內而外的延伸身體能量,或是藉由身體匯聚、相互支撐、彼此推拉,共同剪出各式各樣的立體紙花。這樣真誠對待自己身體的表現,除了個人的修習外,也該歸功於動作指導顏佳玟。

顏佳玟在2014年推出舞蹈行為作品《不純 unpure》時,即展現極具潛力的劇場新秀之姿。她從年少時期的芭蕾伶娜脫離,走進行為藝術場域,除了讓人看到其個人的轉化外,也從演員的身上看到她的「調教」功力。喜見舞蹈人不斷追新求變,也將能量傳播給其他的劇場人,協力互補跨界的養分。

此番,南島十八劇場在母親節周末上演感念母親的作品實足有應景之意,雖說《剪花微笑》仍舊勾勒著其慣習風格,一如《女誡扇》和《草迷宮之夢》,都是以命運與死亡的懸疑情節為軸,但是在驚恐與哀戚之餘,《剪花微笑》比起前述兩部作品更多了溫暖與柔情。劇終的一段話確實涵義甚深,台詞大約是:「母親的肩上支撐著女兒,但母親也是女兒,坐在母親的肩上,…」;誠然每個母親都是另一個母親的女兒,但每個母親的女兒不一定會成為另一個母親,即便如此,微笑剪花的手卻可望世世代代流傳不歇。